第十一章傀儡

清凌凌的圆月就在远山黑色的剪影之后，默默照亮桥拱、绿柳及酒旗。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半曝露在月色中，着了霜般的琉璃瓦泛着青绿的光，连檐角脊端都折射出银白。如此的夜，正是清理污秽的好时刻，三师叔带着他们一到这飞霞镇，等不及整顿便带着师兄师姐出门去了。她被留下守着行头，这可能是霍师兄为了顾及她的脸面想出的由头。

三师叔也说他们面对的不是鬼怪，是人或介于非人非鬼之间的东西，她就不必去了。若是孙泽尔在的话，他会更直接地说，你的异能用不着，灵力又低得可以，安分待在客栈就不要出去拖累他人了。

她叹了口气，穆宗派的剑招她记得滚瓜烂熟，但是聚集的内力浅薄不足以去支撑，没有内力的招式根本就是空有花架子。而她修习的灵力更是积聚不出一星半点，作为一个修道者居然没有灵力，这跟一般的剑客有什么区别。

她原是倚在窗户上，越是这般想越是丧气，干脆就蹬着窗台跃到沿河的空地上。望着如水泼洒过的一方天地，她起势唤出挽风，伴着剑的铮鸣声，她将自己的流云十六式都舞了一遍，大致是月色够清亮，连带着她的招式也舞得格外畅快。

她知道妖精鬼怪能吸收天地灵气用以修炼，人聚集灵气，大致也是需要的。于是，她在岸边挑了一块石头，盘腿坐下吐纳，试着吸附灵力。

她能感觉有灵力在她的周身涌动，接着很浅地旋转成一层薄雾将她裹住。她试着将它扩散出去积聚更多的灵力。

不同与往常，释出去的灵力很快地缩收回来，甚至以旋风之势带着一拨一拨的力量狂卷入她的体内。她一惊，手上的动作也垮了。这力量至阴至纯，与她修习的根本不是同宗同源。

她反手看自己掌心的星标，那个代表灵力的星标变得暗淡了，刚才那股力量差点把自己微薄的灵力冲撞没了。那力量的是哪来的？那么霸道只是一小股就差点毁了自己的修行。那它的源头呢？

她起身巡视四周，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她跃上柳树的梢头，散出自己的灵识，百里之地分明没有成精的妖怪，也没有出来祸乱的鬼魅。

只一处她的灵识被挡了，被更强大的灵识阻挡了。西北角那个月色照不到的地方，确切地说来月都照不亮的地方。

她忍不住颤抖，这个世间是不是有跟她一样的人存在。他也许就在那个地方，只要她顺着指引过去就能见到他。

她迫切地想去一探究竟，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知底细地鲁莽过去，只会陷自己于险地。

去与不去，她站在原地挣扎了片刻，便飞身向那个地方跃去。其实她有些期待吧，期待世间不止一个天阴人，那样的话黑暗的童年也许就不显得凄凉了，她对自己的与众不同的出身便不会一直那么耿耿于怀。

西北角是一座小山丘，土地贫瘠到连树都不愿长在那，只有没脚的野草和及膝的花束。

她回头望着那轮硕大的月亮，那月亮大到能将她整个身体框住，她伸出手想掬一捧月色，可手上只有黑色。

不止她，这里的一株一木都被拢在暗色中，月亮像被隔绝在山丘之外，只有黑暗主宰了这个地方，她能辨出花的颜色，能看见不远处的山兔，可月亮的银霜就是没办法镀在它们的身上。

她愈加惊奇此地的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又有些后悔来到这里，这样的人会对自己没有恶意吗？

那股力量的来源就在山的背后，所有的答案也在山的背后。

许怀青终于还是见到了那个人，说终于，是因为他整个人与夜色融在一起，他身上那件被风拽动的袍子甚至比夜色还要黢黑。

她迟疑地走过去，愈是靠近愈能感觉到一股凉气透骨而来。

他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身上还带着死亡的气息，越是离他更近，周边的色彩越是被吞噬得干净。

他没有动明知背后有人还是任由她一步步靠近，像是一块被风化的石头。

她绕到他的前方，想看清他的模样。

她看见一张惨白的脸，白得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唯有披散的黑发时而被风扬起，又在他眼前细细落下。墨色的发衬着白如纸的脸宛如死人，也许是她的灵识出了错，他就是个死人。

她这样想着，他的双眸倏地定在她身上，她的三魂七魄就这样被摄住，那双璨如星子的眼睛，让她整个世界剥离出去，只余他。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呆滞而空洞。

他没有应而是伸手点住她的眉心，她发现自己的灵力正从那里泄出，脑中顿时清明许多，难道他是山里的鬼魅竟惑得自己失了心智，任凭他掌控。

所幸没多久，他就停了手，连带着古潭无波的眼中起了一丝疑惑。他的手握着她的，掌心瞬间灼烧起来，他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她体中了。

许怀青先是疑惑，渐渐地疑惑变为惊恐，他那至阴的灵力竟将她体内原有的驱散开，然后顺畅地在她体内流动。她挣扎地缩回手，驱动灵力那红色的星标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一样！”那人粗哑地说出这俩个字。

怀青失神地看着他，一样，什么一样，一样是至阴之人吗？一样是最佳容体，所以他们灵力相通。

或者更可怕的是，她和他一样应该属于黑暗，所以他那股力量才能轻易在她体内流转，所以她费尽心思都没办法习得穆宗派的功法。

想到此她更慌了，慌得连退了几步，才问：“你是谁？”

他也问：“你是谁？”

那声调喑哑僵硬，似乎嗓子被扣住难以发出声来。

许怀青见他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才颤声道“我是许怀青。”

那瘖哑的声音再次道：“骆泓轩！”

这一次她没办法听得真切，忍不住凑近了些又问道：“什么！”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怀青却不敢回视，那墨玉般的双眸像旋涡般能将人的神智卷入其中。

她无奈，逐渐凑近问道：“你是谁，从哪来！”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身上的衣袍无端地翻起又落下，明明风不是那么大。后来，那袍子晃得她眼花了，她干脆将那翻飞的一角抓住。

他似乎有些意外，将视线放在她那只手上。

她没有察觉反而渐渐放下戒心，她从他略显僵硬的动作上发现他像是个心智被控制住的傀儡。

作为傀儡，只要主人不在身边，傀儡就不会去伤人。

“你回话！”许怀青急了，试着画了个傀儡逆行符贴在他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她咬破了手指在一张纸上比划，然后贴在他身上，念念有词：“天地神明，日月之光，万物归序，不受羁绊，此令一出，破！”

念完词，怀青激动地说：“笑一笑！”

傀儡是做不出表情的，若能笑就表明傀儡咒已破。

可惜他依旧一脸呆滞，许怀青想莫非他的主人高深莫测，傀儡咒不是她能解得开的。若是如此，只好将他带回找师傅帮帮忙。

于是，她弹了个响指示意他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