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推涛作浪离间计
夜幕沉沉,晦涩天星。
黑衣耳目将所见之事汇报给宁王府上的谋士。谋士不敢耽搁,即刻又呈报给了宁王。
“御野司开始行动了,今夜红尘拂雪见了……葛石。”谋士琢磨着迟愿的目的。
“葛石……?”宁王思量道,“他每日随在本王身旁,确实了解本王诸多动向。”
谋士轻蔑道:“那葛石毕竟是江湖人,一条养不熟的狗,有求于王爷才肯摇尾巴。若是没了每月四朵的冰蓉花,恐怕要来咬王爷的手。”
“本王自然知道,所以那些事本王也从不当着他的面去做。”宁王又仔细回忆番,犹疑道,“他应该……不知情。”
谋士谨慎道:“今夜之事据探子回报,是红尘拂雪先拦住了葛石上前说话。待葛石离去后,鸳鸯双缨又从暗处出来与之相商。说不定,正是鸳鸯双缨摸到那些事的蛛丝马迹,又怕明目张胆的调查会露了马脚,这才让红尘拂雪来打头阵。”
“既然葛石的老婆全赖本王的赏赐才能苟全性命,量他也不敢对御野司胡言乱语。我们暂时不必有所举动。”宁王闭目沉思须臾,缓缓睁开双目道,“至于如何让狗儿忠心,待本王明日敲打敲打他便是。”
大榕树的投下的暗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祥瑞坊中的一间民居上。万籁俱寂的夜忽然被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剌开一道细长锋利的口子,那些被缄封其中的焦虑、恐惧、煎熬终于有了宣泄点,一股脑地汹涌出来。
“夫君,今日为何心神不宁的?”阳舒剑举目望向堂屋外间,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没什么,许是当差累了。”葛赴简单把瓷碗碎片踢到一块,又换了个新碗,小心盛好药汁送到阳舒剑面前。
阳舒剑不肯接,悲切道:“五年前,我与你初到京城时不是约好了,哪怕再小的事也绝不隐瞒对方。如今我已是眼瞎耳背、憔悴不堪……你是不是心中有什么想法,想蒙骗我了?”
“怎么会呢。”葛赴用瓷勺调搅刚刚淬好的冰x蓉汁,低闷回道,“我怎么会有事隐瞒你呢。”
阳舒剑楞了下,终于意识到什么,急问道:“是她们找到你了?”
葛赴沉默须臾,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寻亲女子,是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她来问我天外亭和啸风谷的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阳舒剑紧紧扯住葛赴的衣袖,一双盲眼睁得极大,激动道,“五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是白首无情!一定是她把天外亭的事讲给了御野司!她是来索命的,她们是来抓我的!”
“阳舒,阳舒!你冷静点。”葛赴赶快放下药碗,把阳舒剑紧紧按进怀中,柔声道,“不要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况且天外亭一战没有任何实据,仅凭白首无情一己之言难服江湖人心。至于御野司更是不足为患,它们只有监察江湖之责,却不能像朝廷衙门治理百姓一样来断江湖人的罪。你不要怕……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求求宁亲王。御野司再大,也没有宁亲王大。”
听闻葛赴得安慰,阳舒剑情绪平静许多。她缓缓偎在葛赴肩头,用无华的双目虚无眷看向葛赴,道:“你知道,我如此恐惧并非贪生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你……”
葛赴的目光不住的震动,却只抬起手轻轻抚摸阳舒剑的青灰发丝,呢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我的脸变丑了么……?”阳舒剑忽然哽咽起来,哀怨之中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葛赴低声道:“没有,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阳舒剑下意识侧过一边耳朵,努力的倾听。
“我说!”葛赴又大了些声音,凑近阳舒耳边深情道,“你和五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就像沐着云霞的飞花儿一样好看。”
翌日,又该葛赴当班。见到宁王时,宁王正在书房里接见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葛赴向宁王拱手请安,便默默站去下首位置。宁王不时用余光瞟看葛赴,每一次,都觉得葛赴确是一副神色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宝凌离去,宁王拾起桌上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忽然问道:“葛侍卫,本王看你今日神情疲惫、气色不佳,可是近来本王公务繁忙,也让你一直陪着站班,把你的身子累坏了?”
葛赴回过神,立刻道:“多谢王爷挂怀,属下并不劳累。”
“是么?”宁王眯起眼睛,盯着葛赴道,“葛侍卫一连三日当值到深夜怎会不累?昨晚应是一下了职,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家中休歇了吧?”
葛赴谨慎应道:“嗯,属下一下职就回家了。”
“这就对了。”宁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指道,“家中尚有贤妻殷殷期盼,哪还舍得在路上与人闲谈消磨时间呢。哦,对了。本王许久未及过问,你家娘子如今病势如何?”
葛赴道:“承蒙王爷每月恩赐冰蓉,内子病势平稳。”
“那就好。”宁王说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她的病情平稳了……你的心,也才安稳呐。”
葛赴不由一怔,立刻拱手俯首道:“属下必不敢对王爷怀有二心。”
“葛侍卫何来突表忠心啊?”宁王假意客气道,“那冰蓉花常人取来难如登天,对本王来说却不过举手之劳。每月用四朵冰蓉花就换来葛侍卫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辛勤护卫,可是本王的偏得了呢。”
葛赴谦逊道:“二十年后,葛石老矣,恐难胜任……”
“哎,二十年后的事现在说起来还太早了。”宁王打断葛赴,道,“十二日后,倒是有件重要的事,需得葛侍卫陪同本王亲自前往。”
“十二日后,将有一批清州白澜织造局的布帛抵达开京。”市隐寒舍里,迟愿将此消息告知狄雪倾道,“倘若是寻常布帛,并不需宁王亲自操办。但这批布帛乃是圣上寿诞祭祀封赏所用,不容有错。所以届时,宁王必将亲往内织造局主理相关事宜,正是你我依计行事的好时机。”
“时间充裕,也好筹备。”狄雪倾认真向迟愿道,“虽然此事大人由全权主导,无需雪倾费心。但雪倾在这寒舍之中闲来无事,也为大人的计策思量了一些细微之处。”
迟愿调侃道:“阁主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又通晓阴阳能料晴雨。阁主思量的细处,在下当然要洗耳恭听了。”
狄雪倾扬眸看着迟愿,淡淡言道:“内织造居的贡册还不够多么,大人都把旧账翻到雪倾这里来了。”
“好,不提旧事。雪倾有何妙策?”迟愿清正神色,却难掩唇角微微扬起。
“还真有张四字的纸条再赠大人。”狄雪倾微笑着临近迟愿些许,于午后明媚的阳光中将她的思谋娓娓道来。
十日后,葛赴在归家途中又看见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拦在坊间巷口。这一次,她没有藏在榕树的阴影中,而是任由清泠月光静静洒落在墨玉琼树般的身姿上。
“葛侍卫。”见到葛赴,迟愿唤了一声,算是招呼。
葛赴心生不悦,上次不过与她交谈几句,便被宁王敲点。倘若今日再被宁王猜忌,那救命的冰蓉很可能就没了着落。于是葛赴低头避开迟愿的目光,手也再次握紧了佩剑。他已经决定,倘若迟愿执意拦他,便索性与迟愿在此一战。
怎知迟愿仍然没有拦他,只在葛赴擦肩而过时平淡道:“阳舒剑有位燕州故人,托我给她带句话。”
“我家娘子本是清州人,哪有什么燕州朋友。”葛赴冷淡回应一句,不禁又问道,“那人是谁?他说了什么?”
“她把名讳写在纸上,霞袂飞花不妨打开看看。”迟愿说着,从锦囊中拿出一张纸条。
那纸片轻如鹅毛,却被迟愿如掷铜板一样投到葛赴面前。葛赴心中暗叹,这红尘拂雪的内劲着实惊人。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谨慎的展开了纸片。只见小小一方宣纸上,娟娟秀秀写着“白首无情”四个字。葛赴的心咯噔一声,阳舒剑忧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迟愿顺势道:“那人说,前些日已暗中探过阳舒剑的脉势。飞魂露吞噬寿元,时隔五年已不可逆。但幸得冰蓉庇护,仍有其他转机。她手上的解毒之方虽不能令阳舒剑返老回春,但却能让过阳舒剑与霞袂飞花打破祥瑞坊的禁锢。从此风雪塞北、烟雨江南,任由这对痴侣怨偶携手而行,再无拘束。”
“哼!白首无情?”被迟愿说到痛处葛赴也不再隐瞒,恨恨道,“她若真有相救之心,我家娘子又何必受这五年辛苦!如今她还攀着御野司自己找上门来,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我家娘子本就时日无多,安然居于开京城中也可以用冰蓉花续命。根本不稀罕什么风雪塞北,烟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