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殷殷慈母至杏篱
“这浮霄剑,你要么。”桦林外,方士殷将云天正一的盟主剑递在一乘暖轿前。
“不了。”暖轿里的人掀开棉布小帘,打量着方士殷身上那件染血的正青掌门华服,拒绝道,“死人的东西,晦气。”
“也是,此剑虽好,但除了云天正一盟主,谁拿都是催命符。”方士殷话锋一转,阴鸷道,“尤其是你。”
轿子里的人笑着嗔道:“你都知道还送到我面前来?我看这笔生意你们还不够心诚啊。”
方士殷拎了拎手中的尸体,随意道:“人都杀了,你也亲眼见了,还不够诚心么?”
轿中人沉默片刻,又道:“罢了,烦劳你再连人带剑把他们一起送到正云台上去。待云天正一改换盟主之日,便是我与你家尊主契定之时x。”
“可以,正好本座也想试试坐上天箓太武榜到底有多风光。”方士殷点头辞别。
目送方士殷向风雪中离去,轿中人幽幽凝视尸身上那双已然冻结却不曾合拢的眼睛,一边缓慢摇动指间的翠云净瓷酒壶,一边醉语呢喃道:“抱歉了虞盟主,这江湖的鼎啊,还是得有三只脚才能立得稳呢。”
很快,方士殷亲手把浮霄和虞英仁的尸体扔在了正云台外,又向守卫报上了逍遥游道的名号。不到两日,这极为震撼的消息便传满了江湖。阳州天箓世家门外,太武榜四的位置也凿上了的新的名字。
除正青门正式宣告与逍遥游道不共戴天之外,云天正一六大门派也不得不为新盟主人选再次聚于正云台上。只是这次,挽星剑派掌门、天箓太武榜一的破云剑宗弋本为众望所归,怎奈宗弋仍以身体欠安且精力无暇为由坚决辞让。是以三不道人再次毛遂自荐,在其据理力争的坚持下,六家终于一致同意由三不观接任盟主门派。至此,三不道人也终于如愿以偿,配上了浮霄剑。
此则消息传到巴角山中时,正是十一月初三之日。那场酝酿许久的大雪,昨夜便已悄然纷然飘落下来。清晨,狄雪倾饮尽苦药后没有照例去医馆谈方,而是独自一人立身在门廊下,将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慢慢揉进了风雪中。
迟愿知道,二十一年前的今日,凉州也下过这样一场混淆了天地边界的大雪。于是她提起宽厚的披风,想要把狄雪倾接回房中。又或者狄雪倾不肯回来,那就留在狄雪倾的身旁,陪她一起看尽苍茫中的风飞雪舞。
然而当迟愿推门而出的瞬间,忽来一瓣雪花跌落在狄雪倾的眼眸之下。那雪花缓缓融化着,渐渐化作一点晶莹水滴,依附在狄雪倾的脸颊上。狄雪倾察觉,抬起透白手指轻轻拭去了那滴清浅的湿润。
恍然间,迟愿只觉得那水滴竟恰似一颗无声破碎的眼泪。那一幕的狄雪倾,周身也仿佛晕散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孤寂。于是迟愿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去,只将那浸没于风雪中的单薄身影默默凝看了许久。
江湖之事演变至此般地步,迟愿亦无需再忧虑狄雪倾与虞英仁有所纠葛,便沉心积淀了漫长的冬月时光,在狄雪倾和梁祝两位郎中的指点下,逐步修身健体,勤补气海内力,恢复各部机能。
历经冬至、小寒、大寒,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日,距离当初受伤已足足养满三月时间。此时迟愿的骨伤已近痊愈,只要不过于辛劳用力便再无清晰痛感。
迟愿本想即刻启程回开京去,但祝金燕和梁玉靛都不同意。只说用药和康训都安排了百天医程,三个月都留了何必急于最后十几天时间。迟愿稍加思量,亦有几分留恋和狄雪倾一起安度的山中岁月,便应了下来。
结果第二日中午,忽有两乘由御野司司卫随行的马车停在了杏篱别院门前。
“老夫人!”听闻来的是安野夫人韩翊的车辇,岚泠立刻迎了出去。
这韩翊本为监察御史韩连江次女,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所以自幼便无忧无虑活得惬意。而且韩翊既承父亲英挺骨相,又袭母亲绮丽容姿,生来就是一副可人容貌。年至及笄,已然风华绝代艳压开京。
加之待字闺中时,常有兄长姐姐悉心教导,韩翊不仅读得诗书修得棋画,亦精于处事持家。待到谈婚论嫁时,当真是名动京城,风光无两,引得无数世家子弟慕名前来相求。
然而韩翊心中颇有傲气,执意要招个令自己如意的郎君。韩府上下也都宠着这个小女儿,不愿她所托非人,所以韩御史从不曾勉强韩翊的婚事。直到泰宣三十年,御野司提督迟于思少年意气、封官拜侯名满天下,韩翊这才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婚后,安野伯夫妇琴瑟和鸣、胶漆情深,于次年诞下一女。二人称心如意,故名为愿。
仿佛将毕生福运都用在了前半生似的,迟愿出生后,迟于思耽于公务不及与韩翊再添子嗣,便于泰宣三十四年溘然长逝。只留下她与迟愿一双孤儿寡母,深居于偌大的安野伯府中。
好在母家韩府多有照拂,大炎官家亦时常体恤,母女俩的生活一向过得富足安逸。而韩翊又是心智明朗性情独立的人,自然也看淡了其他。唯独对这个独苗女儿宝贝得紧,可谓是掌心珠心尖血了。
如今韩翊虽已年过不惑,但姿容气质仍不减当年。一双羽眉清丽和顺端庄,两眸秋水娴静安然。今日远行义州,那一身群青主色深紫做缀的华丽冬服,更将她映衬得淑俪和贵、雍容尔雅了。
岚泠得知韩翊到来,快步夺到门前,正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乖巧搀着韩翊自马车中走下来。
“……你是谁呀?”岚泠倒吸口气,紧忙上前把那个穿着朴素墨色冬袍、腰配制式棠刀的小女孩挡到了一旁,殷勤向韩翊道,“老夫人,天这么冷,山路又难走,您怎么来了呀?”
“谁让那爱逞强的丫头跑去与人打架,还败得折断了骨头。我若再不来探望,她怕是要委屈得偷偷哭鼻子了。”韩翊嘴上打趣,眼中却难掩殷切之情。
“母亲多虑了。”迟愿这时也迎了出来,端正向安野夫人施礼后悄悄瞄向身旁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唇角果然微微扬了起来。
这时韩翊的目光也落在了狄雪倾身上。她静静打量狄雪倾须臾,眸色复杂欲言又止道:“这位就是……”
“狄雪倾,见过安野夫人。”狄雪倾浅然一笑,向安野夫人施礼致意。
韩翊点头道:“岚丫头在家信上说,愿儿这番受伤,多亏狄……姑娘医术高明及时救治,才不致耽搁伤情。三个月来又对愿儿照看有加,才令她恢复得很好。我这为人母亲的,在此谢过狄姑娘了。”
“安野夫人客气了,此番夸赞雪倾受之有愧。”狄雪倾落落回礼,如实道,“其实那日,迟提司是为护我无恙才受的伤。我既略通岐黄,自当为迟提司尽心。”
“狄姑娘无需歉疚,谁叫她做的就是这般营生,磕磕碰碰在所难免。”韩翊和蔼的摇摇头,回眸又盯着迟愿道,“我也劝过愿儿,让她早些换个差事。可她就是犟着不听,也是忘了她爹是怎么……”
“母亲。”迟愿害怕韩翊又再唠叨起来,忙道,“好好的又提父亲。”
韩翊轻声叹道:“于思一去二十载,这世上人都已将他忘却了。我若再不提,还有谁记得他。”
迟愿闻言,目色微然哀婉,低声道:“您记得,我记得,大炎和江湖也都记得。”
“大炎和江湖……”韩翊淡淡一笑,再向狄雪倾道,“他爹走的时候,愿儿还小,也就跟他爹的棠刀差不多高吧。瞧瞧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我呢,也从京城第一美人变成人老珠黄的孤老婆子了。”
韩翊这般随和,亦让狄雪倾舒朗许多,不禁应道:“安野夫人绰约未改,风采依旧。”
“不行,还是老了。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只我家愿儿,狄姑娘也……”安野夫人似乎有些言语已到嘴边,几番思量之后又再沉默下去。
狄雪倾会意,便不追问。
三人忽然都不言语,跟在韩翊身边的小女孩适时插嘴道:“这义州的天气果然够冷的,比清州凉太多,比既州也寒得很。老夫人还是快些进到房中取暖吧,莫被冷风侵了身子。”
“还用你说!老夫人,我带您进去。”岚泠瞥了女孩一眼,抢先扶着韩翊往院中走去,留下小女孩满面无辜的看着迟愿。
迟愿疑道:“小君,你怎会随家母一起到义州来了。”
“提司大人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邢斯君不急回答,原地转了一圈,着重向迟愿展示着自己身上的御野司备卫衣装和制式棠刀。
迟愿点头道,“不错。”
邢斯君愉快道:“年关将至,司卫新寮自腊月十五至元宵佳节休假。我对提司大人思念得紧,便想法子来看你了。”
迟愿讶异道:“母亲与你素未蒙面,什么法子能让她把你带到义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