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安野伯府埋杀机
自狄雪倾不辞而别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御野司在凉州的眼线传来消息,说狄雪倾确实未回凉州,霁月阁还是孙自留在主事。
迟愿仍对往事没有真知,所以心中十分清楚,倘若此刻去寻狄雪倾,非但不能消除两人之间突来的隔阂,还会因父辈旧事加速割裂她与狄雪倾的关系。所以现在,她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待唯一的寄望为她带来些许转机。
又过一日,迟愿傍晚自御野司归来。刚走到离安野伯府不远的巷口,就看见别家宅院的墙根下靠着个衣衫褴褛好似乞丐的男人。
迟愿不禁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只见那人尚且不到四十年岁,蓬头垢面,眼睛虽然被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些许,却依然在小心谨慎的四处探望。尤其与迟愿目光相对的刹那,那人竟还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
迟愿愈加生疑,索性让随行的岚泠掏出几两碎银,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多谢大人。”乞丐接过碎银,低着头向迟愿道谢。
迟愿随意问道:“你认得我?”
那乞丐道:“不认得,只是见大人穿着官皮……官服,叫声大人,总没错的。”
迟愿也不计较,又问道:“不知阁下为何流落至此?”
乞丐回道:“草民年年在家中务农,收获虽然微薄,却也不至沿街乞讨。怎料今年横遭水患,田地房子都让大水给冲毁了。实在没有法子,才来京中祈人施舍,想凑些银钱回去重建家园呢。”
“水患。”迟愿思量问道,“是哪条河流?”
“三周河。俺家就在河流下游的双树村……”乞丐先是应下,又自我解嘲道,“嗨,瞧俺说这么些没用的,乡野小地,大人不一定知道。”
“确是不曾听闻,见笑了。”迟愿淡淡一言,转身辞行。
离了乞丐,迟愿沉下眉目边走边思考。
岚泠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岚泠。”迟愿问道,“你知道双树村在哪么?”
岚泠摇头道:“小姐都不清楚,我就更不知道了。”
迟愿娓娓述道:“三周河在前朝叫三州河,州府的州,因流经旧国三州而得名。我朝重划州府边界后,便改了名字。如今此河下游正在阳州德表县境内,我想他说的双树村应该就在其中吧。”
“小姐,您这还叫不曾听闻呀,简直是了如指掌好嘛?”岚泠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转念又问道,“那你刚才怎么跟那个乞丐说不知道呀?”
迟愿顿了一下,微微回眸,余光中却瞥见那乞丐似乎仍在看她,便幽幽言道:“三周河以前确是水患不绝,所以靖威十八年,圣上曾亲遣一位善修水利的臣工赴德表治水。三年来,收效甚佳。据我所知,靖威二十一年的三周河虽有几处漫堤,但也只是轻微涌入了沿河田亩,绝不至于令百姓房倒屋塌、背井离乡去乞讨。”
“小姐所言和那乞丐说的完全相反呀。”岚泠听完也皱起了眉,认真言道,“要是这样,不是那位臣工冒欺君之罪谎报治水功绩,便是方才的乞丐在说谎了?”
迟愿不置可否,又与岚泠道:“我再问你,如果某日你不幸落魄,会在京中何处讨钱?”
“外城云商街坊呀。”岚泠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
迟愿仍不言语,只看着岚泠。
“对啊!”岚泠恍然顿悟道,“咱这内城西治门附近多是官宅,巷中行人一向稀少,哪有云商街坊人来人往那么热闹。他守在这里要钱,若不是傻了,就是想另辟蹊径。万一遇见个出手阔气的达官贵人,也好一次要够本。”
迟愿点头,又道:“我见那人正值青壮,言语间中气十足全无病态。眼下正逢年节,处处都有用人之需。他若真的求财,何不去寻个临时的差事做,非要在这看人脸色行乞呢。”
“小姐。”岚泠见迟愿思量颇深,低声问道,“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迟愿冷淡道:“且不说方才那两点,便是他年年在阳州务农,讲话却带着燕州口音,也足以令人生疑了。”
“对对对。”岚泠连连称是道,“说不定那人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假扮乞丐来骗钱的。我们老夫人遇到的流民大姐就不像他,人家可是靠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呢。”
“什么流民?”迟愿不解。
“小姐近些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这点小事我就没来扰你。”岚泠回道,“前日我陪老夫人去城外灵积寺礼佛,回来时有个快饿死的女人带着孩子倒在了轿前。老夫人怜悯,本想给些银两让她们回去过活。结果那女人就跪在轿前止不住的磕头,说自己洗衣做饭劈材采买什么都会,恳求老妇人赏个活计,让她们母子在京中得一隅安身之处,从此不再颠沛流离。”
迟愿颇为意外,问道:“母亲答应了?”
岚泠道:“老夫人菩萨心肠,看她们母子可怜,自然是应下来的。”
“如此说,那女人现在就在府中?”迟愿心中一紧。
“被老夫人安排去浣衣了。”岚泠尚无察觉,还称赞道,“而且那大姐确实是个勤快人儿,小姐不觉得咱们这几日换洗的衣衫都透着股清新甜润的香气么?听说就是那位大姐亲自搭配的薰衣香料呢。”
迟愿听闻,抬起衣袖轻轻闻了闻,确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清甜淡香盈入了鼻息。只是这略有熟悉的味道让她的思绪忽然放空一瞬。当初在庐灵城朋来客栈,狄雪倾不就是用同样气味的迷香让她昏沉睡去了大半晚么。
“走,带我去看看那个毛遂自荐的浣衣女。”迟愿回过神来,立即举步踏入门庭。
来到侧院,那浣衣女正在收纳今日晾晒的衣服。迟愿并未上前,只在院门外静静观看。只见那女子看似而立过半,面容沧桑无华,俨然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但她的双眸却是清透明亮,甚至还暗藏一缕黠媚。迟愿不由笃定,这女人与巷口的乞丐应当都是来刺探安野伯府的探子了。
迟愿推测,浣衣女混进府中的目的大概率是假借“香料”之名行下毒之事。先用少量香氛薰衣,让府中人熟悉这种气味。等到府上人习惯了这股味道,便加大剂量令府上众人陷入昏睡,然后再行不义之事。
可是……迟愿转念又道,这浣衣女已经登门三日之久,却依然没有动作,想来应该是在等待某种时机。那么香气大盛之日,应当就是生变之时。
想到此处,迟愿悄然离开了伯府侧院,吩咐岚泠道,“你现在回去与那新来的浣衣女聊聊天,就说娘亲喜爱这薰衣的味道,不舍她归乡之后府上再无此香,请她把香料的配方写下来。待她写好,明日便依照方子把香料配齐。记得,至少要买足五份的量。”
岚泠疑惑道:“小姐,你又不用亲自洗衣服,要这么多香料干嘛呀?”
迟愿眸光轻烁,道:“打扮得香一些,才好静候客人上门呐。”
有人欲以香气行凶,若要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自然也要从那香处下手。找个借口去要“香料”配方,浣衣女为了不引怀疑又不能细说详尽,必然只能将迷药配方微微变动,交出一份留香芬而去毒x害的方子。而这,正是迟愿的用意。
岚泠虽然不解,却也认真领命,转身返还侧院去与那浣衣的女子相谈了。
又过三日,迟愿傍晚归家时,发现最近一直在巷口徘徊的乞丐已经不在了。迟愿下意识握紧棠刀快步回到了家中。没一会,岚泠捧着新洗过的常服来侍候迟愿更衣。迟愿只觉得衣上甜香如旧,且比平日更加浓郁了几分,便令岚泠将衣衫放下。然后又让岚泠吩咐下去,说她今夜会去书斋精读书籍,倘若没有要事,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
待到夜幕降临,安野伯府一如往日渐渐入了宁静。在烛火的映照下,书斋窗上清晰投射出一个端正持卷的身影。但没过多久,那读书的人似乎就开始困倦了。她先是频频呵欠,继而不断揉着额头,后来竟连手中书卷也掉落下去,人更是一头伏在案上再没有起来。
看到这一幕,在院中暗处潜藏已久的男人终于满意的与身旁女人相视一顾。女人点点头,那男人便长长吹了声呼哨。随后两人便像无形的夜风一样快速晃进了安静的书斋里。
一进书斋,那两人忽然愣住了。只见本该昏沉睡去的人正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直直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