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零落成泥入九幽
被瓷器打落的声音惊动,烙心进房时正看见迟愿留下愤慨一言掩面而去。
“怎么了,不欢而散了?”烙心立刻来到榻前扶起狄雪倾,又把散落的壶盏收拾干净。其实她在外窥听多时,早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言语都听了个清楚。如此明知故问,无非是心存一丝侥幸,盼着狄雪倾越对迟愿失意就越对她多几分亲近。
狄雪倾没有回答烙心,也没有再把烙心推离身旁,她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桌边,任凭烙心重新把墨色厚裘披在她的肩上。
烙心见状,以为狄雪倾怒意未消,继续骂道:“姓迟的真是不识好歹,那天要不是倾姑娘把清蒙丹给了她,她的手脚早就冻掉了,还能跑到这里打着官腔颐指气使!”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
烙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狄雪倾眸光虚浮辽远,宁静得好像一片晦暗将雪的远天。烙心由着视线坠入那片深邃,越寻越远,最后竟在沉云深处落入一片死寂。烙心悍然大惊,敛回视线,识趣的不敢再去多言。不知是周身凉意乍起,还是夜幕来临侵入了寒气,房间里温度好像忽然低冷了很多。于是烙心默默拿起火剪查看炉中炭火,又从屋外取了几块新碳添在暗火上。直到温暖气息再次弥漫房中,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再次窥向了狄雪倾。
数日未曾服药的狄雪倾今晨刚刚饮下一副火噬散,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服食清蒙丹了。烙心从腰间把那个轻飘飘的几乎只剩下瓶身自重的小药瓶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她没有上前,不是因为她又想克扣狄雪倾的药丸,而是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在这时打扰狄雪倾。
“外面,雪大么。”须臾,狄雪倾轻声询问。
“什么?”烙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来到狄雪倾身前,回复道,“不大,比我第一次见到倾姑娘那天小多了。”
狄雪倾在烛光中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对烙心道:“开一扇窗吧。”
“不行!外面寒气太重了。”拒绝的同时,仅剩的一颗药丸在瓶中滚动了一下,烙心的心也随着深深坠了一下。于是她还是遵循了狄雪倾的吩咐,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残缺夜空透过半片窗棂映入了狄雪倾的眼帘,连带檐下孤灯中的飞雪一并投进了狄雪倾的心湖。
“靖威二十年,清州的雪也是这么柔。”狄雪倾目光涣散,幽幽望着窗外。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呢!”烙心意x识到什么,忍不住责问。
“若我还有二十年时间,自会与她争论清楚。”几簌细雪斜飘进窗,不及落地便无声消融在暖意里。狄雪倾似受触动,轻凝眉睫道,“如今死生已定,说与不说,皆无意义。”
烙心不甘心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了却牵挂,记恨于你!”
“迟愿一生顺遂,少尝人心险恶。经此一伤,日后应不会轻信于人了。”如墨般的发丝被一缕凉风轻轻拨扰,拂过微红的鼻尖和血色淡泊的双唇,狄雪倾目色迷离,轻声述道,“我相信,她不会恨我。”
“可是……”烙心还想再与狄雪倾辩驳,却蓦然怔在原地。
若在以往,狄雪倾绝不会与她这般闲聊细说。如此的反常,忽然让烙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混乱情绪。狄雪倾如愿对她亲近了些,她不免心生欢喜。可以一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烙心又止不住悲怨。但最终让她满怀愤恨攥紧药瓶的,却是狄雪倾与她所言的字字句句中,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凉州,燕州……”狄雪倾似是呓语,昏沉合上眼眸,任凭倦色袭上了苍白脸庞。
烙心赶快关了窗扇,转身提着一壶温热清水和添了新碳的手炉来到罗汉床榻前。
“该服药了。”把最后一颗清蒙丹从药瓶里取出来,烙心放胆坐在狄雪倾身旁,用指尖拈着青紫色的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烙心皱着眉,半怒半虑道,“前几天不肯吃,不就是想等姓迟的来么!现在她来了,也走了,而且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苦苦熬着为什么?”
“或是这里,或随处天涯……”狄雪倾依然兀自呢喃着。
烙心起初不知狄雪倾所言何意,揣测须臾,猛然想到她应是在思量死后的归宿,不由得扑身上前紧紧拥住了狄雪倾。
往昔能容忍狄雪倾一次次的离去,是因为烙心知道,不过月余时间即可与她再次相见。可这次狄雪倾若是走了,那便是天人永隔、重逢无期。所以烙心真真切切的慌了,仿佛一旦不小心放松了紧扣的手指,狄雪倾就会和那些误入窗棂的飞雪一样转瞬消失在温暖中。
“没关系,别怕,还有我,还有我呢。”泪缓缓浸润眼下那一点褐色,烙心再次把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前。
“这世间我已无贪恋,更无意苟活。”狄雪倾拨开烙心拥在腰间的手,接过了清蒙丹,然后打开手炉盖,毫无迟疑的松开了手指。
最后一颗药丸就这样跌落在滚烫的银骨碳上,顷刻化作一缕刺鼻的黑色焦烟。
如果之前的十五天还可以称之为煎熬,那么此刻置身于白楚两家联姻的允宴上,迟愿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空壳了。
席上推杯换盏的喧嚣,同僚声声不绝的庆贺,都被一道无形厚墙隔绝在遥远天外。厅外的白色飞雪,堂中的大红帘幕,乌墨点金的提司官衣,七彩纷呈的宾客华服,也在迟愿眼中尽数褪去颜色,混沌压抑成沉闷的灰。
岚泠一边偷看迟愿,一边把她手边的酒壶悄然挪远了些。自数日前去见狄雪倾归来后,她家小姐就像把魂落在燕州没带回来似的,整日坐在书房里发呆。话不说,刀不练,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几度在寒意未消的夜里,开着窗迎着风,怔怔凝望上元节是狄雪倾在府中暂住过的那间客房。
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御野司尚未对外宣告,却早有些有心人把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的消息传了出去。
安野夫人韩翊亲眼见过迟愿与狄雪倾情谊深重,所以对女儿这副颓丧模样也没有过多规劝。只是选了个稍微合适时机,语重心长道:人生不如愿事十之八九,遇人不淑亦是其一。退一步讲,倘若狄阁主真如她自述那般从不曾迫害无辜之人,也算是江湖人的侠义秉性。只要问心无愧,你与她都不必自责,更无需相互苛责,好聚好散便是了。
可惜,韩翊所言迟愿并非不懂。只是她的不如意实在伤至深处,就连只字片语都无法对人言说。
“多谢迟提司赏光。”作为今日宴席的女主人,楚缨琪略施粉黛、神采奕奕,一身提司官服在红幕金烛的映衬下不减妩媚更增飒爽。见到迟愿,她翩然来到桌前把两人的酒杯都斟满了,亲近言道,“早和迟提司说过,咱们女人不能一直刀口舔血打打杀杀过日子。你看,我终于趁着花容月貌还在找到如意郎君了,迟提司你也……”
“恭喜。”迟愿拿起描金碧玉盏,不及楚缨琪言毕碰杯,已独自饮尽了盏中酒,然后毫无寒暄之意的坐回了椅子上。若不是韩翊执意要她于公别失了礼数于私出去散散心,迟愿根不会来赴这场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宴席。
又被迟愿轻易忽视,楚缨琪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擎着的酒杯的手也悬停在半空。
岚泠看见,立刻圆场道:“所以楚提司大婚之后,就会辞官不做住进白府了么?”
“倒不会那么快。”浅啜一口美酒,楚缨琪回眸看向正在陪宋玉凉和白员外饮酒的白上青,高傲而满足道,“不过日后若是有了夫君的孩子,就当真不能再穿这身官衣了。”
“人各有志。”与迟愿坐在同一桌的唐镜悲向楚缨琪举了举杯,也是一饮而尽道,“祝你和白提司早日喜结连理。”
“谢谢。”楚缨琪也知道唐镜悲的心思,举杯致意后匆匆走向了其他桌席。
岚泠看着楚缨琪的背影,托着下巴感慨道:“楚提司真好命,攀上白员外家的枝头,真的是山鸡变凤凰咯。”
“羡慕吧?楚提司家中没有长辈,这门亲事可是提督大人亦父亦媒,亲自向白老员外提的亲。等岚司卫哪日成了御野司的红人,也让督公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说这话的人是夏奇峰,今晚他也穿了一身新制的提司官服,和唐镜悲迟愿同列一席。逗过小姑娘,他正式向二人提起酒杯,殷切道,“兄弟得督公错爱,新得提司之位。今天就借花献佛,用这杯允宴酒敬二位提司了,日后还请两位多多提携指点。”
唐镜悲举杯道:“夏提司擒获梅雪庄婢女,勘破银冷飞白疑案,以功绩擢升提司之位,当之无愧,这杯酒与君共勉。”
“唐提司抬举了。”夏奇峰客气道,“这不是小宋提司意外伤了腿脚,在下才有此机会为御野司多多效力么。”
说着,夏奇峰再次向迟愿举起酒盏。
迟愿没有言语,只垂下眼眸,默默独饮了杯中酒。
“夏提司,夏提司。”岚泠仍有不解,小声问道:“先不说白提司他本来对我家小姐有意,光是他家的门庭就和楚提司家有着云泥之别,即使督公亲自做媒白员外也可以不答应的嘛,怎么突然之间我们就坐在这里喝起允宴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