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春日柔暖凉入夜
两盟质询无果,纷纷散去。霁月阁众人则随狄雪倾一齐回到了皎晖楼。
初春午后,阳光柔媚如丝,只是透过整齐打开的窗扇映照在温润如玉的白石地面上,便将通明豁朗的偌大厅堂铺满了春晖。时有清风盈盈流转其间,一边轻巧抚弄着白色衣襟上的朱红流苏,一边簇拥着这一身华服的主人端正就位在主座上。
看见狄雪倾坐定,掌秘使孙自留、副使马渡,掌库使富扬尘、副使阮芳菲携各部属下郑重施礼后,也在大厅两侧落了座。又是一场为狄雪倾准备的接风宴,只是相较于两年前的质疑防备,如今众人再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中,俨然充满了期待与敬畏。
“去年夏天出了门,阁主小姐在外面一呆就是那么久,现在终于回来主持大局了,老孙我呀也能专心做份内的事儿了。”孙自留率先端起桌上清茶,笑呵呵的向狄雪倾问候。
狄雪倾点头致意道:“掌秘使辛苦,雪倾能在外行动无虞,全赖掌秘使鼎力相助。”
阮芳菲见状,悄悄从背后拍了拍富扬尘。
富扬尘立刻拿起茶杯,憋了半晌却只说道:“掌库部也欢迎阁主平安归来。”
“这富胖子,笨嘴笨舌的。”阮芳菲小声嘀咕,狠捏了富扬尘一把,起身向狄雪倾举杯道,“不知阁主这些日在外吃穿用度可还安逸?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尽管跟富胖子提,别看他没有别人会说话,但是做生意赚钱可是一把好手呢。”
狄雪倾亦向两人微笑道:“阮副使放心,掌库部的供给一向充盈,雪倾一路使金用银不曾有半点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阮芳菲这才满意的向狄雪倾敬了茶。
随即,狄雪倾也拾起案上茶盏,目光清凛道:“大家都看见了,今日霁月阁外两盟逼宫,虽是冲我一人而来,但云天正一已对霁月阁心存芥蒂,实难与之为盟。而正青与逍遥不日必有大战,连带江湖形势波谲云诡。我等身处其中,不得不妨。加之我对今后亦有几番筹谋,许令霁月阁陷入动荡不安。不如趁此刻诸位皆在把话说清楚,诸位回去也向各部门人一一传达。便说愿意留下与霁月阁同仇敌忾的,我狄雪倾绝不亏待。想要避世求安远离纷争的,饮尽这杯茶,自到浮金院领赏离去便是。”
众人未料狄雪倾一开口又是这般大事,也不知她口中的动荡不安是什么打算,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好出声。
唯有孙自留兀自笑着调侃道:“哎哟我的阁主小姐哎,你怎么动不动又要遣人散部呐?我们都要和云天正一分家,跟两盟九派较劲儿抗衡了,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把人往外推呢?”
“霁月阁不是豢养死士的邪门歪道,不会逼人去送死。”狄雪倾认真回答。
“阁主哪里话,咱们霁月阁一向待门人不薄,没有那些听一到有危险就临阵脱逃的狼心狗肺之人。”阮芳菲也随之夸赞一番,但那双精明的眼睛轻盈一转,就又问道,“不如阁主先说说为兄弟姐妹们准备了什么好处,让大家高兴高兴?”
“听闻掌秘使最近在教导门中弟子修习云弄。”狄雪倾转了话锋,仿佛在忽略阮芳菲的提问。
“确实如此。”孙自留点头道,“云弄毕竟是晚风兄弟的大成之作,更是霁月阁将来傲立群雄的筑基之本。我虽学艺不精,但自觉有这个责任把它传承下去。”
狄雪倾平淡道:“那就烦劳掌秘使召集根骨悟性好的以及有志于此的门中弟子,来我新设的掌经部吧。离尘院空闲多时,是时候添些人气了。”
“阁,阁主是要亲自……教导云弄?”孙自留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平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径直消隐了八分。
“没错,强者制人,弱者受制于人。堂堂霁月阁,岂能一直兼修别派心经,终日看他人脸色行事。”狄雪倾把佩剑云霭轻按在面前的桌案上,言语之间于恬淡净透的神色中透出一抹英气来。
此言一出,皎晖楼厅堂在瞬间安静后猛然爆发出欢天喜地的欢呼声。
“就是!夜雾城总笑咱们的莫残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早就说霁月云弄才是天下第一心经,等我们都学会了,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敢质疑云弄虚有其名!”
“对呀对呀!咱们阁主又这么厉害,拿下天箓太武榜一指日可待!到时候和阁主同在霁月阁,我们何尝不是荣耀加身!”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天资驽钝,跟着掌秘使学了一年云弄,还是只学会了两层,然后就怎么都悟不通了。”
“哈哈哈,你怕什么,咱们掌秘使不也只练到了五境嘛?现在有冰雪聪明的阁主亲自教导,还愁破不到三境呀!”
众人面露喜色,侃侃相谈。身在江湖能学到这等精致绝妙的上乘心法,便是九死一生也值得了,谁还愿意去当那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呢。
眼看狄雪倾转瞬之间便收买了全部人心,以及教习云弄背后那份带霁月阁在江湖中更上层楼的决意,假装垂眸饮茶的阮芳菲立即暗中做了个决定:以后再和这位少阁主对话,可不能夹枪带棒、煽风点火的耍小聪明了。
待到议论渐消,狄雪倾徐徐言道:“诸位若有什么顾虑疑惑,现在便提出来。若是没有,明日辰时,离尘院见。”
众人皆无异议,纷纷摇头。
“可是阁主……”立身狄雪倾身旁的郁笛拧着眉心,忽然问道,“你都设立了属于自己的新部了,怎么不干脆给各部都改个好听的名字呀?要我看,什么掌命,掌秘,掌库,掌经都不够风雅,跟咱们霁月阁的名头一点都不搭的。”
“小孩子懂什么风雅,胡说八道!”不等狄雪倾说话,阮芳菲赶快接过话茬,生怕这个浮金院出身的弟子给她惹出祸端来,又是解释又是教训道,“霁月阁这名字,连着霄光、离尘、藏机、浮金四院一起,都是阁主父亲起的。咱们晚风兄弟博览群书满腹诗华,起名自然文雅。而掌命,掌秘,掌库三部呢,是一命十文老阁主给命的名。老阁主性情豪爽豁达,起名字嘛,当然是简单直白朗朗上口啦!这就是咱们霁月阁自己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雅俗共赏,你懂了吗!”
“懂,懂了……”小丫头被原主子迎头狠教一通,才知道自己一连冒犯了霁月阁三届阁主,顿时吓出几分结巴。
孙自留见状,不忘揶揄道:“小东西,你当咱们阁主小姐肚子里没点墨汁吗?如此起名,明显是循着老阁主的文采顺势而为,这才不显突兀嘛。倒是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敢嫌弃老阁主起的名字糙,也算是霁月阁开宗立派以来的头一位啦!”
“不不不,掌秘使您快别说了!”郁笛一边向孙自留猛然摆手,一边向狄雪倾竖起拇指,诚挚赞叹道,“老阁主、前阁主和阁主起的名字都很好x!文雅,有韵,简单,明了!”
狄雪倾当然不会和郁笛计较,只轻拂衣袖道:“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掌经部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待三年之后小成之日,谁的云弄境界破得最高,实战之中融会贯通用得最好,谁就是离尘院的掌经使。”
众人一听不但能跟着狄雪倾修得上乘功夫,还有机会跻身霁月阁三院首座之一,又是阵阵拍手叫好。是以这一次的接风宴终于能在和乐融融和盎然振奋的气氛中推杯换盏吃喝尽兴了。
待到暖阳渐落清风微凉时,狄雪倾准备回去休歇。
“阁主,望晴居已经为您打扫干净了。”单春上前来,在狄雪倾的肩头上披起一件薄薄的白锦披风。
“不必。”狄雪倾顿住脚步,清严道,“从今以后,我住在霄光院。”
单春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应道:“霄光院也一向有人清扫照看,随时恭候阁主驾临。”
狄雪倾点了点头,向几位正使副使拱手辞别后,离开了皎晖楼。
孙自留还不及放下双手,便微微眯着眼睛,低声与富扬尘和阮芳菲道:“你们觉不觉得,阁主小姐这次回来和上次不一样了?”
“是啊。”富扬尘挽了挽宽大衣袍的长袖,若有所思道,“上次回来的是少阁主,这次回来的,是阁主。”
夜色方临,初春凉意避过了白日暖阳,开始在垂星镂月的夜幕里悄悄漫延。暗淡许久的离尘院也为迎接明日的新生而点亮了璀璨灯火。狄雪倾立身在与巍巍皎晖楼同高的霄光院主楼房中,睥睨远眺着灯火辉煌的霁月阁若有所思。那双深邃的墨色瞳眸便渐渐失了焦,她眼前原本清晰的一切也随之变幻成流动在平静心湖的粼粼光彩。
“阁主,有消息到了。”单春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狄雪倾的思谋。
狄雪倾随手关了窗,请单春进来。门打开时,郁笛也跟着一起溜进了屋。狄雪倾没有避讳,示意单春直言。
单春将一节细竹管递在狄雪倾面前,禀报道:“旌远镖局那趟镖的幕后镖主查到了。”
狄雪倾慢慢剥着竹筒,漫不经心的问道:“可与我所料相同?”
单春应道:“阁主猜得没错,就是宁亲王景榆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