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临渊图鱼计中谋
狄雪倾回过眸来,对迟愿道:“你们御野司的提司还真是天生就对江湖人带着股倨傲之意呢。楚提司是,蓝提司是,大人当初……也是。”
“蓝提司她看着冷淡,其实勇谋双俱,人也很好。”想起当初在正云台上对狄雪倾的警惕盘查,迟愿心中蓦然涌起x一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嘴上却只聊起了蓝钰烟。
“看得出来,她审度我的目光和楚提司不一样。”狄雪倾顺着迟愿的言语聊了一句,话锋一转,又若有所指道,“不过,她看大人的目光……也和楚提司不一样。”
“什么意思?”迟愿眉宇微凝,一时没有多想。
“没什么。”狄雪倾神色淡然,再转话题道,“既然马鞍饰物也到了,就请大人安排雪倾和安野夫人一起会见林丛罢。”
“好,我这就去请母亲。”迟愿也不再多谈旁的,立刻遣人去请韩翊,并把林丛也带来了书房。
四人聚齐,林丛再把从前所见详细重述了一遍。话音落时,但见狄雪倾神情凝重,韩翊面色悲愤,两人均已陷入沉思。
迟愿又打开蓝钰烟送来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珐蓝饰物先给林丛看过。林丛点头确认,这正是他从前捡来又藏在家中二十几年的马鞍装饰。
然后,迟愿把饰物递到母亲面前。刚拿起珐蓝饰物的瞬间,韩翊便已瞳孔震动认了出来。但她还是展开已经泛黄的图绘,仔细对照后才默默点了头。
最后,迟愿取来了木架上的旧棠刀。
再见此物,狄雪倾不禁眸光摇曳,思绪潋滟。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了那柄棠刀,冰棺中母亲身前永不凋谢的赤梅花枝、暖帐里曾经同谁与共的缱绻缠绵,便忽然袭进了未曾设防的脑海。以至于狄雪倾不得不合上双眼,断去思绪。直到再睁开时,那畔心湖才重新归于一片深寂无澜的宁静。
而这时,林丛也已仔细看过这把旧式棠刀,确认和数年前桌上掉落的那把刀完全相同。不仅刀刃断处一致相当,甚至还在刀镡上找到了磕撞地面留下的浅痕。
如此,林丛所见三事已证其二,只余最后一件,那便是去见宋玉凉。
被软禁在安野伯府的几日里,林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境地。对于犹未可知的未来,他亦充满了紧张恐惧,全靠反复念想含冤而亡的弟弟林满,才让这个自知卑贱的庶民找到一点无畏生死的信念。
好在从离开永州起,蓝钰烟就刻意授过林丛一些御野司司卫该有的礼节和仪态,让他在假扮司卫时不至于被轻易看穿。现在,只要林丛穿好司卫的制式服饰,克服心中畏惧,自然而然的站在其他司卫中间,大概便不会有人深究他的身份了。
待林丛被带下去暂作等候,书房中只剩下迟愿母女和狄雪倾三人。
“愿儿。”韩翊神情凝重,揉了揉额角道,“先前你飞书所托之事,母亲已经办妥了。”
“结果如何?”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看向韩翊。
“虽无字迹为证,但却是娘亲访于思旧部,从孟校尉口中亲耳听来的。”韩翊似与迟愿对话,却郑重望向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颔首道:“安野夫人为人,雪倾信得过,您请讲罢。”
韩翊勉强微笑,点头道:“愿儿所问确有其事,宋玉凉那时的确离开过燕王府大约十日时间。”
“十日……快马加鞭往返燕凉两州,应是足够。”迟愿浅浅估算,又问道,“那孟校尉可知宋玉凉去往何处?”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韩翊摇头道,“不过孟校尉说,在宋玉凉擅离职守前,曾拷打过燕王府的管家,询问一件东西的去向。当时他在门外值守,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宋玉凉在问什么鎏金甲,那下人回答说随着赫阳郡主的嫁妆一并送到凉州去了。”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鎏金锦云甲。”
“那不是……?”迟愿不禁一怔。
“正是。”狄雪倾垂下眼眸,尝试在脑海梳理燕王府、霁月阁、凌波祠、鎏金金云甲、宋玉凉、赫阳郡主、燕王世子和燕鸿之间究竟有哪些细枝末节的联系。
“难道他竟是为了这件鎏金甲,才不远千里飞赴凉州,对赫阳郡主痛下杀手么?”韩翊不解道,“天下珍物何其之多,宋玉凉这般做到底是图什么。”
“天下宝物虽多,但有人却心心念念只认这件鎏金锦云甲。”狄雪倾轻轻一语,似乎捋清了些许脉络。
迟愿恍然道:“你是说,孤弦问水,箫世机。”
狄雪倾目色冷冽,道:“可惜,箫世机死得太早,这问题只能向宋玉凉要答案了。”
“你们……想怎样对他?”所有的一切,最后终于绕到韩翊最担心的话题上。
“我们打算这样……”来到安野夫人身边,迟愿合盘托出了她的谋划。
韩翊听完双眉紧锁在一起,痛失所爱二十余载,此等杀夫之仇韩翊何尝不恨。但她还是反复权衡,思虑良多。哪怕她明知道迟愿和狄雪倾都已是当世翘楚,也难免发自内心的担忧两个丫头的安危。
不过,韩翊更加清楚,大炎朝廷永远不会为迟于思昭雪,二人此行更已无可阻拦。她只能含泪默许,然后站起身来,将迟愿和狄雪倾一人一手牵进掌心里,重重覆下。纵有千万叮咛,也只化作一句最揪心的嘱咐,“娘要你们……活着回来”。
迟愿与狄雪倾凝眸相望,彼此无言,唯有将轻合在韩翊双手间的手指,悄然勾紧了些。
从安野伯府出来,狄雪倾避开耳目,悄然投进了市隐寒舍。迟愿则换上暗绣嵌金的冬式提司服,带着岚泠、林丛和手下两个得力的男女司卫一起,直奔御野司而去。
这边,宋子涉已把迟愿携带女犯归来的消息递给了宋玉凉。收到迟愿求见的请求,宋玉凉便不动声色的让她到御野司正庭来叙话。
“提督大人。”迟愿目光如炬,直盯着宋玉凉施了礼,然后抚手让随行四人侧立堂下。
“迟提司,此行辛苦。”宋玉凉语气冷淡。
“属下无能。”迟愿拱手应道,“属下初去时,确助彤武关避过一劫。但很遗憾,守备麦庆丰贪功冒进,彤武关最终还是陷落了。”
“守关之事与御野司无干,你不必因此自责。”宋玉凉假意安慰迟愿,话锋一转道,“本督听闻,你与江湖两盟在丹砂道上恶战一场,可有什么收获?”
迟愿平淡答道:“属下此去,刀斩了逍遥堂的方士殷。”
“呵,那到是要恭喜世侄女,在这天箓太武榜上仅与本督相隔一人了。”宋玉凉似笑非笑薄赞一句,眼中却对迟愿如此年纪便登上榜三之位极为不爽。
“属下只是尽提司之职,平两盟之乱罢了。”迟愿只当不察,继续言道,“方士殷战败被擒,当场自尽。手下司卫勘验尸身时,发现他身上亦有些特别的秘密。”
说到这里,迟愿不再言语。
“有什么秘密?”宋玉凉无甚耐心与迟愿打哑谜。
迟愿作势观望左右,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督公单独聆听。”
宋玉凉犹豫一下,挥手让庭上众人纷纷退下。
待岚泠把林丛安全带出庭外,迟愿来到宋玉凉案前,低声道:“那方士殷胸前,也有三朵金桂刺青。”
“什么!连他也是金桂之徒?”宋玉凉颇感意外,连连用手指揉捏下巴上的青色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