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沐恩成仇狼子僭
“郡主,久违。”狄雪倾正想着怎样介绍自己比较妥当。
“她是霁月阁的阁主,赫阳的女儿,也是孤行将行大业的助力。”宫见月先开口点破了她的身份。
“难怪上次见你便觉得分外亲近,原来是先燕州王的后人。”景幽芳反应过来,即刻抚手唤人看座,道,“都怪那时迟愿只道你是江湖朋友,若一早说明你是景氏宗亲,我又怎会那般怠慢。”
“郡主言重了。”狄雪倾摇了摇头。
“如果攀亲的话,我祖父和你外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在枝繁叶茂的景氏宗亲里,我和你便是更为亲近的堂表姐妹了。先前招待不周,妹妹不怪就好。”黎阳郡主含笑颔首。
狄雪倾真诚道:“昔日借住向暖阁,仆役用度一应俱全,雪倾已觉宾至如归。”
“两位聊够了么?聊够了便说正事罢。”宫见月神色淡漠打断二人,将阴暗而锐利的目光投向狄雪倾,道,“阁主拿下彤武关,孤心甚慰。但事成之后,为何不先来向孤复命,却伙同那提司一起去杀宋玉凉?你可知此举的风险和后患。”
“我知道。”狄雪倾发现宫见月对她的行动很是了解,便知此刻说谎掩饰不是上策,于是如实应道,“不瞒尊主,彤武关告捷后,有确切消息印证宋玉凉就是杀害我娘的凶手。如此深仇,我必不能容他位高权重大富大贵的活着。至于那姓迟的提司,黎阳郡主方才也说我与她曾在江湖有几分交集,巧的是她也和宋玉凉有些旧怨,那么借御野司提司之力去杀御野司的提督,可不就是桩事半功倍的好买卖么。”
“哼。”宫见月瞪了狄雪倾一眼,阴鸷道,“把金桂圣纹绘在脖子上,被大炎朝廷看在眼里,杀人劫狱的罪名让九尊楼背着,自己却摘得一清二白,当然是笔好买卖。”
狄雪倾悠然一笑,淡定应道,“首先,九尊楼不是第一次闯御野司。其次,九尊楼不在乎朝廷倾轧。第三,我不愿为霁月阁平添祸端。所以借九尊楼之名行事,正是避免风险和后患的上上之选。尊主不会怪我吧?”
“怪你?宋玉凉人头落地才来怪你,还有用么。”宫见月脸色不佳。狄雪倾直言不讳祸水东引是为了保全霁月阁,且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他只能暂时作罢不再追究。
“那……”狄雪倾顿了顿,目光隐忍道,“彤武关既入尊主囊中,你我之间的约定……”
“狄阁主,少安毋躁。”宫见月用力一振衣袖,打断狄雪倾道,“说到御野司,上次你从秘旨阁带回来的圣旨,便是景明对赫阳先赦后杀出尔反尔的证据,于孤来说也算是件有用的东西,权当功过相抵了。但你要知道,宋玉凉也好迟于思也罢,都只是景明手里的刀。景明一日不死,赫阳的仇就不算消。”
“尊主所言,我自然清楚。但这与你我之间的约定没有任何关联。还是说,尊主也要像景明一样,对我出尔反尔?”狄雪倾见她刚要提清蒙丹配方,宫见月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今日之行应是不能如愿了。
“孤怎会与他相同!”宫见月精心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倨傲言道,“只要狄阁主以燕王后人的名义随孤出师祭旗,孤不但会给你想要的,还会给你一些想不到的。”
狄雪倾神色凝重,陷入思量。
宫见月果然想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所谓陪同祭旗看似简单,一旦答应,便无异于昭告天下她狄雪倾也反了。来日宫见月若能登临九五,一切便罢。倘若兵败,她的结局也只会是万劫不复、获罪陪葬。然而,清蒙丹配方仍在宫见月手中,依他这阴险狡诈的性子,应下祭旗都未必能得到,拒绝便是彻底无望。不如就此豪赌一场,至少还有机会把景明拉下马。
至于宫见月口中的意想不到,狄雪倾倒是全不在意。
“我可以随尊主去祭旗。”沉默须臾,狄雪倾开口道,“但此事非同小可,雪倾残命入局,生死无足轻重,身后却有一众霁月门徒,实不忍牵连无辜,还请尊主怜悯,许我些许时间安排阁中后事,如此才能心无旁骛为尊主驱使。”
“三日。”宫见月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天后,孤便要公告檄文,祭旗发兵。”
“好,就三日,告辞。”狄雪倾点点头,便要离去。
“等等。”宫见月唤住狄雪倾,意有所指道,“眼下永州正乱,阁主武功虽盛亦需谨慎行事,不如这三天就在……”
“就在黎阳郡主的向暖阁暂住吧。”狄雪倾清楚,宫见月这是怕她出了永王府便又做出些意外事,变相的想将她软禁三天。可一旦被留在永王府,把单春郁笛唤来倒是简单,但再想见迟愿的话就不容易了。于是她立刻接下话茬,把宫见月的“邀请”堵在喉中。
“好呀,妹妹这次住下,我定盛情款待。”景幽芳下意识应下来。
“那就烦劳黎阳好好招待狄阁主了。”宫见月不好再拒,只能沉这眼眸把“好好”二字加咬了重音。
三人言说至此,门外有军士送了最新的军报来。宫见月犹豫一下,便假作开诚布公无有隔阂,命军士当众汇报军情。军士呈禀道:景明大军已出既州京师。宫见月听闻,那张向来凉薄淡漠的脸上竟隐隐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喜悦,随即便无心再与狄雪倾和景幽芳闲谈,吩咐军士速请陆垚知到书房议事去了。
“我送妹妹出去吧。”景幽芳起身来到狄雪倾身旁,把腰上坠着的一枚玉牌递给狄雪倾道,“拿着,到了向暖阁,见此牌如见本郡主。”
只见此牌以上等白玉制成,上部题云凤为额,刀工细腻,栩栩如生,下部切剖简洁,素白无纹,平淡温雅。
“多谢郡主。”狄雪倾接过玉牌,与景幽芳一起走进了细雪纷飞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行,稍显沉默。
临近正殿院门时,狄雪倾有意请景幽芳止步。
景幽芳虽停驻下来,却轻声叹道:“与阁主初见时,尚不知你身世名讳。三日后再见,你我姐妹便要与天下为敌了。”
“无事牌,因无饰而称无事,寓意平安。”感觉到那块清润的白玉正在手中缓缓变冷,狄雪倾一边有意无意的安慰着景幽芳,一边把它放进了随x身的小囊。
景幽芳释然的笑了笑,忽又问道:“阁主可有什么不解?我见你看我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狄雪倾回想起永州王洗脱大佛生铁案嫌疑的千般不易,又想到景幽芳举旗而反的突兀无兆,不禁试探问道:“宫见月所求绝非易事,郡主为何忽然……?”
“为何软禁祖父,行谋逆之事?”笑容从景幽芳的脸上逐渐淡去,她满目怨色道,“或许在外人看来,黎阳郡主和永州王府的确反得突然。但我自己心中清楚,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是为了你的父亲和叔父?”狄雪倾目光微黯。
因为永州王景光朝与燕州王景序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两人的关系也比其他亲王更为熟络。加之永燕两州交界相邻且都有重军驻守边塞,任哪位帝王坐镇既州都难免心生忌惮。所以泰宣帝忌惮永州雄兵,设计让景永王世子景临和长泽郡王景斐战死沙场的传言,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毕竟泰宣十九年大炎与图格部那场决战之役,就是泰宣帝下令景光朝务必死守朝天关,并钦点永王世子景临为主将,永王次子长泽郡王景斐为先锋,深入敌阵主动为战。甚至为了让景临和景斐安心,景钧稷还承诺会调遣燕州驻军从侧翼支援。
然而虎穴狼巢中,两位郡王从天明苦战厮杀到血染夕阳,燕州驻军才姗姗来迟。其时,大炎和图格都拼到了全军覆没的境地。景临景斐二人更于沙场中背对而立,浑身上下刺满飞箭马刀,早已死去多时。最后还是燕州驻军将二人尸体运回了乌布城。
燕王景序丰得知此事,低调暗行奔赴永州,几乎和泰宣帝的圣旨同时到了永王府。见面时,整个王府都挂满了白幡素带,景光朝愣愣坐在灵堂前,双眼通红,垂头不语。景序丰则躲在暗处,一同听宦官宣读了旨意。
圣旨前半段嘉奖永州王忠勇大义,追封了永王世子和长泽郡王。后半段则严厉斥责燕州驻军贻误战机,致永州将士伤亡惨重云云之罪。景序丰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只和景光朝保证自己一接到军令便立刻派兵增援,大军途中日夜兼程,绝无半点耽搁。
景光朝显然更相信六弟景序丰的亲口承诺。话一说开,兄弟二人便就懂了。如此代价换来的惨胜,不仅使得外患尽解,还使永燕两州各受打压,更险些让兄弟生隙。泰宣皇帝当真使得好一招一石二鸟,挑拨离间之计。
后来自此一别,永州王和燕州王便不约而同的都淡了军政。景光朝高束银枪放马南山,一心参道礼佛。景序丰回到燕州,也一改往昔从严督军的性子,开始结交绿林痴迷武学了。
如今再提父辈之殇,景幽芳难免心生憎恨,欲言又止道:“不止他们。还有祖父,祖母,母亲,阿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狄雪倾觉得景幽芳这般回答亦在情理之中。
“你说得对,皇权倾轧向来无情,可是我不甘心。”景幽芳冷声细数怨由道,“祖父半生戎马战功赫赫,却被封在永州荒凉之地,无召不得回京。父亲和叔父正值华年便铩羽沙场,死得蹊跷。而祖母本是养尊处优的官宦贵女,自随祖父同入大漠,就吃尽了寒霜烈日风沙的苦。然而这些磨难和刺入心扉的丧子之痛相比,又是那么的渺小而不值一提。至于复暄阿弟,那景明即位不久,便把他召进了开京,美其名曰太子伴读,其实呢,不过是去当质子罢了。还有母亲她……虽死于自缢,却和天子一家亲手杀了她没什么两样。”
话说到此,景幽芳不由红了眼睛。她怔怔凝看狄雪倾片刻,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向她倾诉。狄雪倾没有催说,也没有回绝。只是陪景幽芳立身于飞雪中,任凭凛冽寒风不断拂动她们的衣袂。
景幽芳的目光渐渐失了焦,她把一串老红的玛瑙在指尖颗颗轻捻,沉默许久后终于还是开口道:“自我知事起,就记得母亲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便是复暄阿弟奉召入京那天,母亲也是微笑着给阿弟理好衣襟,递上行囊,送他坐上了再不曾北归的马车。后来,母亲总是笑着观我读书,笑着督我练剑,笑着催我骑射。直到某天傍晚她郁郁自戕弃我而去,我才知道在那张笑颜背后,她的心早就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随父亲坠入了冥渊,一片被阿弟扯去了京城,一片陪我蹉磨进了年月。”
说着说着,隐约已有泪水在景幽芳眼中流转。狄雪倾没有打扰这段回忆,反而觉得景幽芳的愤懑悲苦看似与她同病相怜,却藏着一缕触之不及的温馨,令她歆羡渴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