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他不会放手
又找机会去岫哥那里了……
并购案进入本阶段的交换意见环节,对顾立征来说其实不算是个坏消息,至少投入工作中后,他的情绪也随之中断——顾立征对工作,从来都是全力以赴的,他早已在痛彻心扉的成长中记住了这一点:有钱有势,什么都有,就算想要的人不爱你,也多的是办法留在他们身边。可如果没有财势,别说陈子芝和王岫了,哪怕是其余人,谁还看得到他?
人不能什么都要,又有钱又有爱。你把时间和关注度花在哪,就在哪儿得到回报——钱权有了回报,想要再去交换陪伴,比有了陪伴,想拿出去交换权势要简单太多。站在顶端的人,该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身边的人,到底是求钱还是求他这个人。
顾立征在生活中不断地验证这个观点,他父亲和继母,他母亲和那些来来去去的情人……所有人都是这样,在混乱的关系中,寻找的无非是在生死之间,垂落舌尖的那一滴蜜糖。专一、真心,对自己也是奢侈品,不如把身体和灵魂分开,大家都只图个开心。为了这点开心,掏出的大笔钱财,就像是某种特别的奢侈品消费,彰显的是自身情绪价值的珍贵:就算陪着自己的人不是真心,那又如何?能让自己开心,这就足够了。有钱人为衣食住行支付的慷慨价格里,难道就不存在溢价吗?
要的就是这份溢价,不然,怎么能彰显所拥有的物质是多么的丰沛?“开心就好,不求甚解”,应当是他们这个阶层的处世箴言,顾立征对此是早已明白,并也早已接受的。
但,这解释不了他给陈子芝拨视频时心底的火气,顾立征甚至很难分清心底的郁气来自何处:岫哥的屋子,对于外人一向是禁地,就算是他,造访机会也寥寥无几。要会面,王岫宁可来公司,或者约在茶室,他的工作室……想进他的房子是很难的。前几天的活动,他宁可去柳家做妆造,也不愿让工作团队踏足不远处的自宅,就是如此。也就只有陈子芝,说去就去,任何借口都能待个通宵达旦——他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可陈子芝根本不知道,光是能在岫哥的屋子里过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太多了。
岫哥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么喜欢芝芝吗?还是说,这一切故意都是为了和他作对?顾立征不自觉又想起两人在病房的那番对话:王岫给陈子芝的所有特别,别人不觉得什么,可对于能解读的人,比如他来说,都是如此的高调……很难说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所以,归根到底,这还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报复?
揣摩人心,尤其是揣摩王岫这种尤物的心思,往往注定徒劳无功,反而沦为他的玩物。这是他的家学渊源,顾立征对此当然有所领教——他自小是看着继母对付父亲长大的。他们家这母子几人,都有这样的血统传承,天生就能操纵人心,心机又深,目的往往藏在层层叠叠的烟幕背后。要拿住这样的人,犹如水中望月,可明知希望极其渺茫,却又实在难以放手。这样的人如此罕有,他们的魅力,已经不是简单的容貌能够解释,放走了这个,又该去哪里找下一个呢?
或许,只要足够有钱有势,替代品也不是没有,顾立征第一眼见到陈子芝,就知道他和王岫本质上是一类人——芝芝没有王岫在那个年龄时的内敛成熟,更快乐,也更浅薄一些,虚荣和饥饿都摆在明面上,他更像是一个穷些、笨些、幼稚些的王岫。但是,他们是一种人,尽管长相毫无相似之处,但那种独特的气质——顾立征无法明确定义,只能围绕边界形容,他把这种气质称之为是“富有魅力的自私”,这正是这一类人的核心特点。他们的内核,不知如何形成,是一种极高的自恋与自私,配得感强到给多少都似乎理所应当,还嫌不够。
不知为什么,似乎老天并不公平,往往这样的人,反而容易得到更多。老好人长得再好,最后也往往没有回报,这个也让,那个也让,到最后,旁人都觉得这些东西天生就不该给你。如果发自内心地觉得什么都该是自己的,哪怕长得一般,似乎也很容易得到他人的青睐,就像是女王身边,永远不缺骑士。因为,就和他们的自私一样,他们的魅力好像也一样有毒。或者说,自私与自恋,正正是他们魅力的一部分,倘若没有这样的自我中心,他们的魅力也会随之减色。
顾立征身边当然美人环绕,可他大概也是个骑士病患者,总不自觉被女王吸引,得不到大的,总可以在小的身上试试看——他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替代品会不会满足,似乎是并没有,因为他得到得过于轻易了。而顾立征秉性也十分的贪婪,他有了一个,又还想更多,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总是在满足于现状和贪看更多中不断地摇摆。有时候,他觉得有陈子芝也够了,他挑剔不了什么,陈子芝给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可更多的时候,他骗不了自己的心,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因为他时常还能看到他真正想要的那张脸,总是幽灵一般在他的生活里不断的浮现。
每一次出现,仿佛都在提醒顾立征,他真正的热爱在哪一边。陈子芝再好,也不像是王岫,王岫就光是存在于那里,凭着一张海报上被无限复制的,几近失真的面孔,都能让顾立征变成那个懵懂的少年,情窦初开,强烈的情绪扯着他从惨绿少年中走出来。他就是想要,就是迷恋,哪怕是注定得不到的仰望之物,是命运诅咒般的痛苦折磨,却也是打从脊髓,打从本能传出的拉扯。
他没那么爱陈子芝,顾立征自己知道,陈子芝给的是好,但那是理性判断后的好,是衡量利弊后,凭借高性价比胜出的好。顾立征从来都知道这点,所以他给陈子芝的一切都很大方,一切用钱能买到、能交换的东西,他都并不吝惜。他也指望这些东西能拿捏陈子芝的虚荣本性,让给予同接受维持住平衡,他毕竟是个好人,也希望双方都从关系中获得满足快乐。尽管给不了陈子芝真正想要的,但他也不愿意总是见到一个伤心虚耗乃至疯狂的陈子芝,尽管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十分的奏效。
如果有一天,陈子芝受到这种沮丧的驱使,行差踏错,离开了固有的生活轨迹,背离了道德基准呢?在顾立征的设想中,他或许不会很诧异,也不会有太多的怒气——这当然是不该的,但和别人睡,是不是又比酗酒嗑药滥赌来得强一些?只要注意好健康卫生……毕竟也没有很严重的后果,是不是?这阵子,他的工作很忙,即使两人同在一城,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能够陪伴陈子芝,如果陈子芝找了别的玩伴来打发时间,能够自得其乐,不也是免除了顾立征一部分的烦恼吗?
当然,想归想,做归做,小惩大诫,该收拾的时候顾立征也不会手软,只是在他预期中,顾立征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毕竟这其实是合乎逻辑的发展,既然他是按着王岫的性格找的替身,那王岫会做的事,陈子芝一样会做。不可能找了一只小老虎,指望它和家猫一样温顺,这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预期。
如果把经营关系比作驯兽,真正让顾立征诧异的,并非是陈子芝的背叛——身体上的不忠,在这个阶层属于常态,哪怕是金主,或许也只是一笑了之,如果没洁癖,或许压根就不重视这个。他真正吃惊的是自己情绪上被扯动的感觉,结束会议,收到线报,知道陈子芝又去找王岫的那一刻,顾立征心底泛起的恼火刹那间竟难以遏制:就这么喜欢王岫,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找机会和他待在一块吗?
倘若他们做了,那固然是很坏的,说明陈子芝缺乏自制力,过分耽溺于肉欲,这固然是一个缺点,但他们没做,那就更糟。透过手机屏幕看到陈子芝和他面前那份日常餐饮的一刻,顾立征原本稳定的心情突然失衡,连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恼火溢于言表:大概在这样纠结的关系中,情绪并非线性发展,往往被某一细节引爆,坍塌至几乎淹没自制力的堤防。
王岫到底有哪里好,竟值得陈子芝如此想方设法地和他厮混?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不智到了极点,就是傻瓜也有所感觉吗?
这数日来的营销风波,对顾立征的心情亦并无帮助,一思及陈子芝竟用王岫的手机给双人内容点赞,顾立征的情绪便更加恶劣,他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虽然有博鹏的保驾护航,但金主的支持并不意味着一切,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强捧遭天谴,在圈内没有水花的太子太女黯然收场了。
固然,走到今天,最关键的点在倾斜的资源,但圈内的为人处事、专业精进,也都是陈子芝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陈子芝还在校园就跟了他,顾立征是看着他从学生走到这一步的,这一刻哪怕站在投资商,站在师长的角度,他也对陈子芝这恋爱脑上头的行为极为不解——王岫能给他什么?有什么是王岫能给而顾立征不能的?
答案自然是无,陈子芝的脑子好像突然间不见了,错眼间想的全是他和王岫,这是真把营销的那些所谓的cp当回事情了?沉溺于网络中对他和王岫在一起时所谓化学反应的礼赞?这也是自恋的一种?
试图去理解这样的女王型人格,往往是追逐水月镜花,反而适得其反,越是去理解,越是不理解。但人性如此,某些时候顾立征又往往忍不住琢磨:如此自恋自私、自我中心的性格,怎么会做出和自身利益完全相反的选择?
按道理,陈子芝应该非常敌视他的全方位上位替代,同类相斥——顾立征从没见过继母和别的捞女同行做朋友。他怎么就如此迷恋王岫了?他就没想过,王岫可能只是把他作为筹码和武器,玩弄报复顾立征的心情?毕竟,同类相斥,就算陈子芝没脑子,真以为和王岫存在真实火花,王岫又怎么会看得上陈子芝?
一时间,顾立征的火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发,从多个角度同时气急败坏,许多碎片思绪在脑海中翻滚着,只言片语随时浮到表面:“陈子芝的爱就那么不值钱吗?说变就变?”“这不是已经得到了的东西吗?”“他的眼光也未免太差”“岫哥为什么非得要和我作对?”“他不肯和我在一起,也不让我安定下来?”
这所有思绪,都只能徒增狼狈,竟没有什么是积极信号,一路车开得便急,顾立征进了电梯,看到镜面中的自己,竟被那份阴沉给吓了一跳。他几番调整,想显出平时那从容的模样来,却始终不能起效。心情低迷至极点,充其量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礼仪性的微笑来。
“立征。”
一梯一户的房子,小区门禁就已经告知户主,才能放行进入。出了电梯,房门是早打开了的,从门口可以直接看到左侧的餐厨区,岛台上摆的食物还没收起。不过,陈子芝的碗被推到一侧,一瓶水摆在跟前,看来他是顺了顾立征的意,准备陪他去吃第二顿了。
这两个人对面坐着,衣着都很整齐,情绪也轻松自然——在陈子芝看来,这实在是没有什么破绽,大概这也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他不知道,在王岫的世界里,能这样坐下来吃一顿便餐,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这都不能说是隐晦的示威了,简直可以算是公然的挑衅。顾立征在王岫跟前,一向比较卑微,因为他似乎天然就很理亏——虽然这结论似乎没有什么有力的论据支撑。这一次也是一样,一见到王岫,他的怒气似乎一下便虚了起来,仿佛王岫怎么针对他,都是他罪有应得——顾立征一直没有下定心去探究这种亏欠感的来源。
但这一次又和往常不一样,他一向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对王岫让步,因为他确实是如此迷恋着王岫。可这一次,当他看见陈子芝明朗的笑脸,看到他倾向于王岫方向的半边身子——这些所有他毫无自觉但其实昭然若揭的肢体语言——
顾立征几乎是出于本能,快步走到陈子芝身边,把手放到他肩上,促使他坐直身子,回头仰视自己——这还不够,他手上微微用力,揽过陈子芝的肩膀,使他依靠着自己的大腿,在顾立征和王岫两方,不由自主地更加倾向于了顾立征这边。
“该走了。”他望着陈子芝明确地要求,“可以回家了。”
不放手。
这不是理智思考后的结果,没有利弊,在这一刻顾立征竟遗忘了王岫的存在,他只“看到”了陈子芝。陈子芝脸上一切微表情似乎都被慢动作播放,他的迟疑、迷惑,以及那之下的情绪底色——他对王岫正在上头期的迷恋——对自己的亲昵——陈子芝毕竟也并非翻脸无情的人,是不是?
但是,顾立征更看明白的是自己的内心,在所有一切情绪和理智之中,他只“看见”一句最强烈的,唯独是最明确的心声:
他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