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恋爱脑
“岫老师,好久没见了。”
“怎么,还生我的气那?这孩子——那天开会,我们俩吵了一架,本来么,公事上的问题,离开会议桌就忘了,就偏他心窄,这是往心里去了。”
“哈哈哈——我说那!”
珠姐对圈内的人际八卦,看来也不是一窍不通,就是这样半懂不懂的爱惹事。其实从他的行为就可以看出,上回拍《尚舍》,虽然他没在,但事后肯定是听到八卦了,也知道陈子芝是王岫新片的男主角,所以才会本能地把王岫给带过来,而不是设法请走。当然,王岫也不是秦非凡,咖位就不一样,又是和珠宝这边的人一起进来的,也不是说请就能请走的就是了。
人带进来,不给好脸,其实下的不是王岫的脸子,而是带人来的、放人来的这么些各品牌staff的面子,王岫这一长串话,是说给这些人听的。amy在人群背后杀鸡抹脖子给陈子芝使眼色,就连以棒打鸳鸯为终身目标的管教嬷嬷张诚毅,都难得地捏了一下陈子芝的胳膊,敦促之意不言而喻。陈子芝不情不愿,顺着这些人给的下台阶,哼了一声:“还好意思说!都没给我好好赔罪,想趁人多蒙混过关啊?没门!”
这脾气给惯的,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笑。王岫也笑,好脾气地说:“这不就借机给你赔罪来了?”
以他的咖位,会如此给面子,简直已经是业界传说级别的敬业了。陈子芝嘟嘟嘴,白了他一眼,又起身热络地和几个上次也见过面的熟人握手寒暄:“dew,这一次是你带队吗?会待多久,今晚一起吃饭?”
饭局是必然会有的,现有的人就能凑一桌了。dew说这一次的赞助企划是他在做:“听说你们在时尚盛典上会一起出场,我们希望做个双人赞助,不一定要成套,但如果有呼应就最好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岫会跟着过来了,这种事当然也可以你一封邮件我一封邮件的发,或者两边来回跑腿传话,但要说速度解决问题,其实就是放下对咖位和面子的坚持,真人过来,两个人一试装,什么都解决了。珠宝这边也不用发愁怎么给品让两边的团队挑,这事弄不好就成二桃杀三士、周瑞家的送宫花了,明明是赞助,后面两边谈崩,双方不开心,对彼此也都是损失。
王岫这边,不以拍戏为主业,已经进入了资本行列,团队人少,讲究也就少,反而比一般明星好搞,而且对于各种代言,需求度没那么高了。陈子芝就不同,更想促成合作的,应该是他。他的团队还是很想得到高奢珠宝代言的,尤其倘若能和高定线深度合作,每次都能借到高价值单品,对陈子芝的定位也非常有好处——对amy更有好处,迄今为止,amy手里的艺人,还没有和高定珠宝线有如此深层的合作。
哪怕是看在amy的分上——反正,陈子芝这么好的老板,就看员工面子上,也得促成此事啊。他站起身把大家让到沙发上,团坐着一起看电脑里刚拍的造型照,王岫就坐在他身边。沙发柔软,两人的膝盖不免相碰,他禁不住瞟过去一眼,寻思王岫的大姨夫是不是也该结束了,但只看到了王岫的侧脸,能感觉得出来,王岫的注意力是集中在了对话上的。
“戴耳链吗?耳饰夸张的话,衣服是不是就得素净点?”
“岫帝这一次穿——”
“这次穿品牌衣服,大场合嘛。”
“那是,那是!衣服定下来是哪套了吗?”
“还没试,但应该是这套了——”
“行,我投到电脑上——嗯,还是廓形,您好像特别喜欢廓形。”
其实喜欢廓形的何止王岫?陈子芝也喜欢,但他不如王岫有话语权——像王岫这样的地位,每年完成和品牌的约定,达到穿戴次数,余下的场合并不会考量到品牌营销的心情,尽量去选择同品牌的服饰穿着,这一点上,待遇就超过了无数兢兢业业的穿版模特了。陈子芝对自己签下的这个品牌甚至都谈不上多喜欢,一味的欧洲老钱风,这几年还走极繁风格,这一季的高定,全是蕾丝、高领、束袖元素,可能穿起来比较热闹,但衣服多了,“人”就少了,穿版模特的感觉更重。
“不如这一套,配条大项链也行,索性都往极繁上走,岫老师的单品就是胸针、领带夹和耳钉,这样双方似乎都更加搭配。”
“不过这样的话,就没有双人感了……”
造型师弱势时,珠宝、服饰和化妆就很难统一,这个是国内通病了。越是时尚盛典这种明星扎堆的场合,男星要找好的造型师就越不容易,咖位相近,都是优先服务女星。因为女星是容易出彩的,男星则无非就那么几种,身上的代言越多,自由发挥的空间也就越小,吸引力反而不如那些代言空窗期的女星大。
这一次又是双人赞助,算起来就至少三个赞助商,这个会不开上半天是很难开出结果的。陈子芝盯着电脑做专心状,其实思绪却是半放空的,他想王岫跑过来又不搭理他,是什么意思呢?还是这会儿人太多了,不方便说话?这样的话,该怎么把人给想法子都赶走?
不得不承认,身边这个人,对他的思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哪怕没有正眼看,他的存在感也很强,说话的声音,还有熟悉的香水味道——和平时比有些浓,因为今天有换装的预计,王岫有点轻微的洁癖,在换上他人提供的衣服时,会喜欢强调自己的私域香氛,来冲淡心理上的不适感。陈子芝还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因为王岫的戏服总是特别的香,一点也没有穿着拍过无数场戏又没洗的那种特有的馊味儿。
非常熟悉的茶味……不是常见的什么海盐、雪松、麝香,王岫喜欢带有甜味的茶香,前调是玫瑰橘子味儿的,中后调最突出的就是绿茶的苦香,陈子芝不知不觉间,居然也能熟悉地分辨出香水此刻处在什么阶段:还是带有柠檬的甜香味,那喷了没多久,是不是见他以前,有心特意地打理一二?
“……芝芝?芝芝?”
有人在叫他,陈子芝猛地回过神,发现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走神,有点儿责难,amy说,“是不是没吃饱犯困了——问你呢,你是喜欢胸针,还是喜欢大项链?”
陈子芝确实根本没注意,他不喜欢每次的试装环节,甚至比出外景还折磨人。如果说拍戏是在痛苦地发掘没那么丰富的自我,那试装就是再一次提醒他,没什么人注意他的内涵,他的喜好也是最不重要的,只要按时贡献这幅皮相,就是他在工作中的最大作用了。
为什么整个行业都在抹除主体性的同时,还指望模特拥有什么主见呢?平时他可能还不会太在意,但今天因为王岫的缘故,更容易沮丧,偏偏理智上他还要为争取珠宝代言而全方位展示自己的时尚素养——虽然对最后是否能拿下代言可能也完全没有影响。陈子芝多少有点儿力不从心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看着他,包括珠姐和dew这两个重要人物,自己也实在该发表一番高见,却只能勉强笑笑:“我觉得……”
觉得什么呢,实在他什么都没觉得,只觉得今天的行程无聊至极。dew大概从他的表情中阅读出了什么,从他的表情看,是有些微失望的,陈子芝能清清楚楚地分析出他的微表情,但没什么力气应对。他刚想放弃最后的挣扎,把“我觉得都可以”说完,膝盖方向传来轻轻的压力,王岫的腿打开了,撞了他一下。
香气袭来,衣衫摩擦,他身边的热源移动了一下方位,逐渐接近他的耳朵,微热的气流吹着他的耳垂,陈子芝脖子上的寒毛都一根根立起来了。王岫附耳对他小声说:“别装可怜。”
他的手也绕到陈子芝背后,很隐秘地捏了他的腰一下,和语气里那亲密的无奈一样,都带了点调笑的味道。随后,他用正常语气催促:“好好答,早搞完早玩游戏。”
哦——怎么就知道他最近着迷玩游戏呢?
陈子芝突然一下就复活了,他直起腰,语气重新变得有力起来:“我觉得我喜欢大项链——既然已经极繁了,不如做得夸张一点,胸针在这种极繁主义的造型里,就多少有点basic了。时尚活动嘛,可以稍微夸张一点,不drama怎么艳压呢?”
真奇怪,不就是一点儿意见吗?不是随便想?陈子芝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摆烂什么,大概是真低血糖了,那股劲儿过了,能量一下又回满了。实际上这种场合有任何难度吗?发表点自己的审美意见,配合着换换装,再说几句好话,见人下菜碟,把大家都哄得开心点,不是简简单单?
接下来,整个工作进行得就非常顺利了,dew很快就接受了【极致对比也是配对】的概念,更认可双方风格有明显分别,更能展现出品牌风格的多个侧面。这样,当天的妆造、服装和珠宝很快就定了下来,几枚单品也在重重护卫之下,被运送过来试装拍照——试装效果的确让人眼前一亮,王岫的服装其实早就送到了,派小马拿过来,两人合着拍了几张棚照,几方赞助商都异常满意:“这一次,我们emv不可能低的。”
陈子芝粲然一笑:“何止emv?这一次注定是经典到留在时尚史上的造型好吧?”
像他这样能反过来给情绪价值的明星,在业界的确不多,珠姐和dew听到这种话,都非常入耳,更有足够职场阅历,对于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不置一词。一行人约定晚上饭局的时间地点,暂时各自分开:今天拿来试装的这些高定礼服还好,虽然价值连城但也只是布料,没有什么转手价值。自然有人把被淘汰的look重新整烫封存,或者是寄回总部,或者是留在国内,等下拨明星过来商借。但dew带过来的这几件单品,别看就三四件,就价值来说也值得小心对待,不完整交接他不可能放心走开。
陈子芝这里,今天后续没别的行程,这里离他住的房子不远,回去洗个澡,卸个妆好好保养一下,再换身衣服出来吃饭的空档也是有的——但不回去当然也行,除了脸上还带妆之外,这一身吃个便饭也够了。一群人在工作室门口互相道别,陈子芝站着没动,眼睛看牢王岫,王岫对他笑笑:“一会见。”他也要回家洗澡换衣服,而且看来似乎并不打算邀请陈子芝去“聊剧本”。
晚上还要再见,一会可能会和顾立征视频,王岫有点洁癖,对别人的卫生标准也很讲究,他们今天都穿了借来的脏衣服——且是永远不会拿去洗的那种,天知道一件高定礼服从生产到穿在身上,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卫生角度来讲这真是天下最脏的衣服——
理由是充分的,他也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和王岫过招,绝不能急,得耐着性子拉扯。陈子芝心想王岫未必是还没消气,没准还在戏弄他呢,晚上还能再见,今天不算是完全结束。他也举手道了个别:“一会儿见。”
得镇定,不能表现出被影响太多,但这股劲儿也只持续到他上了保姆车,陈子芝一上车就瘫倒在座位上,嗒然若失,打开手机甚至连玩三消的力气都没有了。犹如朽木浮尸,木然等着跟班开车。周围是否有人跟拍,跟班们什么时候上来,amy去向何方,压根都没在意。
“安全带系上——安全带系上——”
唉……人生真是虚无,陈子芝在座位里翻了个身,手机也不想拿了,随手掉在胸前空隙,望着车顶发呆。他的大腿突然被人揍了一下——张诚毅从驾驶座探身出来,咬牙切齿地攻击老板,语气充满了压抑良久的爆发:“你是真完蛋了你!”
“啊,干嘛呀?什么?”
莫名其妙,谁知道他发什么癫,今天虽然也有情绪emo,但最后工作的结果不是挺好吗?
陈子芝惊讶地回过神来,完全不解为何张诚毅突然发神经,这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怎么了诚毅,今天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张诚毅忍耐力已到了极限,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歹也藏一藏吧!当别人都是瞎子吗?他搭理你一句,天都亮了,不搭理你,你魂都不在——知道你恋爱脑,可你也别这么明显好吗?”
“大老板,你这样,和拿个大喇叭昭告天下,你爱王岫爱得要发狂有什么区别?!”
回想今天的每个镜头,都让张诚毅有举枪自尽的冲动,他是字字带血。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这一幕录下来,成为陈子芝墓碑上的罪证,“你也考虑一下我们的颜面吧!自己女儿这么赔钱,还被所有人都看到——当父母的难道会有脸吗?!”
可,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人和人之间,不但感情的转移不由自主,就连意思的传达也往往艰难扭曲。他的泣血之言,在陈子芝听起来倒也不是没引起震动,但却和张诚毅料想的大有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