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梦幻泡影
“这庙香火真好!”
“确实灵,不止当地人,南北方都有人特意过来参拜。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如今有一位,主政本省的时候就来参拜过几次。”
李虎是随着顾立征来过几次的,对庙里的情况很熟悉,一边带路,一边随口给大家介绍,“自那以后,官运一路亨通,所以现在慕名而来的香客很多。甚至本地乃至邻市的经济都发展得很好。”
“哦?这么说的话,影视城……”
顾立征在邻市修的那个影视城,对当地经济来说也是强心剂,拍戏是一方面,配套的旅游业如果发展起来,也能提供不少就业岗位。这个圈子里稍微有点名堂的从业者,就算还没资格参与投资,但也知道,影视城投资是前几年圈内的一个风口。
各地都在招商,影视城却偏偏落地在没有什么突出特点的邻市,张诚毅本能地看向李虎,李虎点了点头,小声说:“也有庙里的原因。”
如此看来,停车场的名车荟萃倒是不足为奇了,至少这间庙有足够的资格,让他们开几小时的山路过来。张诚毅打量了一眼老板的背影,心想可以拿这一点来哄一下老板:
早上知道岫帝也要一起来,还特意调开了今天的日程表,他就知道不好,这不是明摆着要看牢顾总,压住老板一头?但愿老板能想到,顾总是为了带他来求符,特意赶过来这一趟,稍微在心理找找平衡。
不过,要说心里没有感慨,那也是假话。都是万人之上的人物,彼此间的恩怨情仇还和一出戏似的,这该上哪说理去?老板年纪轻,脾气不稳定也就算了;岫帝看着真是个体面人,可争风吃醋起来也真是霸道,看着顾总,就像是守着自家的保险库似的。
这三个人的关系,虽然是雾里看花、扑朔迷离,但底下人多少还是能咂摸出滋味来,除了感叹“真不至于”,也没别的感想了。
张诚毅虽然来得较晚,没看到“王岫唤狗”的那一幕,但对气氛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的,低眉顺目跟在李虎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不敢多走。抬头只能看到老板们的背影:顾立征、王岫和陈子芝当然走在最前,李虎等人护卫在后,还有几个跟着张诚毅一车过来的顾总随从,已经消失不知去哪了,大概是去给他们打前站的。毕竟这样的寺庙,想要见大师父求签,也不是轻易之事,必定是有过硬的关系,可能还要亲自过来,才能有此殊荣。
如此的大庙,香客中有来头的人很多,往往也不敢在庙里摆什么架子,虽然顾总身份显赫,但一行人还是相当低调。张诚毅担心老板耍脾气,暗中留意,却发现老板的表现也很正常,除了面色苍白,脚步有些迟缓之外,情绪好像反而很稳定。
脸色这块,也是正常,刚才盘山路确实陡峭,张诚毅都有点不舒服,更何况老板——更何况老板昨晚和顾总是一起过夜的,还不知道昨晚是怎么折腾的。
张诚毅心底居然刹那间浮现出一丝非常不合理的怜惜:尽管彼此收入有天壤之别,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老板活得的确也很不容易,可说是艰辛。至少让张诚毅自己说,哪怕给他同样的收入,让他陷于同样的境地,刚和男友亲密一夜之后,就要和男友、男友的正宫一起来拜佛,张诚毅觉得,这个机会给他,他未必能hold住。
奇怪的是,虽然陈子芝经常给他以任性的感觉,但往往又都能hold住,至少没掉过链子。这也让张诚毅对职业前景多了几分希冀,如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修补一下今早的疏忽。今早知道岫帝也去,他都有种感觉,没准陈子芝今天会闹脾气不来拜佛,更是不敢把这事告诉老板,这会儿应该多殷勤点,最好想个借口,解释一下早上的沉默。
他觑了个空子,上前把保温杯递给陈子芝,低声关切地问:“要不要含口参片?”
好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老板黑幽幽的眼珠子在张诚毅身上过了一下,岫帝也跟着看了过来。张诚毅突然发现,他们俩的眼睛都很黑,看人时的魄力也强,比起来,顾总虽然长相也是不俗,看人时存在感却要弱得多了。
“刚喝过饮剂了。”
老板接过保温杯,拧开热水喝了一口,却没接过参片。还是顾总说了句:“含吧,药性不犯冲,你晕车反应太大了——都下车了,还吐。”
下车后在厕所吐过了?难怪脸色不好,张诚毅一惊:寻隐寺依山而建,从山门到大殿要走一段台阶。当然对于健康人来说不是问题,但老板本来最近身体就弱,还吐了,最近更是为了拍戏在控制饮食——
他回头去找纪书明,老板却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了句:“没事,我自己走,不用人背。”
奇怪的是,他话里常见的那种娇贵的调调反而完全收敛了,语气简短脆快,透着不容违逆的味道,一时间竟让张诚毅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amy姐。他惊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退回李虎身边,颇感疑虑地打量陈子芝的背影,又和李虎对视了一眼。
张诚毅做了个询问的表情,李虎摇了摇头,看来在车里没有什么冲突,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老板今天真有点不一样,张诚毅说不出是什么,但直觉感受很强烈。之前老板身上总有一种艺术家那样神神叨叨的调调,这会儿,这种不确定性完全收敛了,反而让张诚毅感到不祥。
不管怎样,别和顾总翻脸就行了。有情绪都能理解,回去再发泄,在他们身上找事撒火都行,可千万不能得罪了顾总……岫帝可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以前,顾总在外头怎么玩,这位应该不管。可这几次看下来,顾总对老板,说不定是有点动真情了,连岫帝都感受到了危机。这时候不能出错,被岫帝抓住了把柄,要闹出什么事恐怕就不是小摩擦那么简单了。
张诚毅并不想成为“某明星连夜被驱逐出组”之类新闻的配角,陈子芝是个很大方的老板,说实话也并非极难伺候,他也盼着自己的老板能在这行干久一些,让他多积累一些人脉或是得到一些好处。因此,今日他非常忠诚,在大雄宝殿前上香时,求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而是老板的星途顺遂,盼着老板能修得内心平静,看开世间虚妄,不要被情爱意气执迷,在青云路上永远走下去。
“求老板心绪清明、情绪稳定……”
虽然只是跟着老板来的牛马,但他们既然来了,当然也就一起顺便参拜,只是要排在主子们后头。张诚毅念念有词,祝拜了好几次,去香炉插香时,还被抖动香灰烫了一下虎口,不知是否被佛祖惩戒他的贪心和利用。
他捏着手去找老板们,他们已经在殿内拜佛了,三个人以顾总为中心,岫帝、芝公主一左一右,参拜的动作整齐诚心,张诚毅从背后看去,竟觉得透了一丝诡异的和谐。
拜过金身,并不是结束,虽然不说逢像布施,既然是来求符的,各殿也都要前去参拜一番,求符不同,参拜的重点也是不同。顾总和李虎吩咐了几句,李虎点点头,回身告知他们,可以暂时自由活动:这庙里也没什么危险,除了李虎一般不会离开顾总之外,团队里其余人老跟在后头,一大堆人也过于显眼笨重。参拜速度又不同,互相等肯定不明智。
一行十余人都有丰富的跟班经验,什么时候往前凑,什么时候可以摸鱼,心里都有数。人群渐渐分散开来,连纪书明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就是张诚毅有点心虚,急于表现,始终暗中留意老板的脚步:陈子芝自然是跟在顾立征身侧,顾总是大善信,寺里有三四个知客接待,看起来都颇有资历,一边参拜,一边介绍殿中佛像的来由、佛法典故。
和一般人糊涂佛糊涂拜不同,哪怕是跟着听上几句,都能增长见识,更是有许多一般香客不得涉足的未开放佛堂可以进入——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跟在老板身后久了,很自然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佛门并非清净地,而是三六九等之别,最为凸现森严的地方。
“这是元代造像,历朝历代经过增修,最后一次重塑金身已经是民国时了,不过,底子还是元代的架构。世尊现拈花相,两侧肋侍文殊、普贤二菩萨,文殊呈问法姿态,这是‘世尊未说相’。典故曰,世尊涅槃以前,文殊再问佛法,世尊斥责文殊说,‘吾四十九年住世,未尝说一字,汝请吾再转法^轮,是会转法轮耶’。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四十九年来,从来没有一语提及佛法,你请我再说佛法,可我曾经就说过佛法吗?
“这句话当然是令人费解的,难道世尊四十九年来,所弘扬的不是佛法正觉吗?然而,佛法本身又为何物呢?世尊留下的说法经典中,所有的,是不是都是对于当下,对于现实的指导?佛法本身,是否无法由言语和现实来传递,仅存在于内心的参悟中呢?佛法是否本为外求不得之物,只能由信众在心中去捉摸和参悟呢?”
什么说不说的?张诚毅没有什么慧根,听得一头雾水,深感自己层次不够——顾总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禅言就听得很认真,岫帝也是频频点头,一副有会于心的样子,哪怕就是他老板,平时活得最实在最物质,感觉离佛最远的老板,他的神色,也让张诚毅恍然想起:老板是哲学系的高材生,其实这才是他对口专业要搞的东西。
“所以,世尊所说者,不是法,而是对法的参悟,如果误以为典籍所载是佛法轮,那便是对佛法的污蔑……”
佛像参拜完了,解说还在继续,众人一边听着一边次第而出,王岫问知客:“大师傅,下一间是否就是那一位求签处,据说,那一间佛堂供奉的观音普渡像是最灵验的……”
原来岫帝对寻隐寺也有了解,就不知道之前是否来过了,张诚毅微微一怔,下意识去看老板。陈子芝还跪在堂前,抬眸凝视佛像,似乎没有听到王岫的发言,一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在晦暗的庵堂中,他的眉宇显得更加精致,几乎不像是凡间造物,看起来有种强烈的异样感,似乎和此时此地产生了强烈的隔离。不知为什么,张诚毅心里的不祥感越来越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去把老板推醒,但陈子芝并未留意到他,而是突然转头,询问那位终于把“世尊未说法”的典故解释完了的大师父。
“师父,世间一切法,是否都不假外求,只在心中?”
了不得,这是悟了?
张诚毅无法想象,一个心心念念要艳压情敌的大明星,居然能够参悟佛法,一时间张开嘴呆立原地。倒是大师父处变不惊,安详地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一首很出名的佛偈,这啰嗦的大师父还要解释,陈子芝说:“我知道这什么意思,世间一切,犹如过眼云烟,善变而不长久,以这样的态度看待世间万物,方能不为之沉迷,不折堕本性……”
他又问,“可既然如此,为何又有庙中香火?大师父,你看,庙里熙熙攘攘的香客,所求的,不都是功名利禄,而不是超脱开悟?在你来看,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一位,求的,不都是心中的执迷吗?”
甚至,往大了说,寻隐寺的走红,不也是因此吗?那一位来过之后,似乎得到了那些犹如梦幻泡影的东西,于是其余香客闻风而来,求的又何曾是佛法?分明都是内心的贪欲。
张诚毅也不算太白痴,最主要他并不很迷信,就还是听得懂陈子芝话里的潜台词。那大师父倒也并不动怒,反而很有些惊喜,他欣赏地问陈子芝:“施主平时也修佛吗?”
“我是学哲学的。”
“那就难怪了。”大师父说,“香客求的是不得之物,也是佛祖无法回应之物,所求者不得,这是人世间苦海的宿命。然而,这一切造作,也是佛家成住坏空规律中注定的事,又何须一定要说出个道理呢?他们来拜了,内心倘若得到了平静祥和,这也是一份善缘,一份功德那。”
寻隐寺的和尚的确有些水平,至少心灵按摩得很好,有些话,在张诚毅来看,误打误撞,大概是按摩到了老板的心里,他怔了一下,口唇喃喃而动,不知是在重复哪句话,唇角微微一扬,好像是受到了一些安慰。
张诚毅的老板似乎打开了心防,他依旧虔诚地跪拜佛前,双手合十,谦卑地低下头:“大师,我有太多得不到的东西,心中充满了苦痛,不知如何解脱。”
“那就不要解脱,”大师父坐在供桌旁,摆弄着供果盘,他们进来前,他就在打理佛堂杂务,“苦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梦幻泡影,雨露雷电,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