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讨好金主最关键
他和顾立征的关系算不算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陈子芝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答案,首先或许这本就是个伪命题,什么样的恋爱才是正常的恋爱,对于两个以择偶目的而相遇的个体来说,是否有必要使这段关系符合某种社会规范,即便它可能从开始到结束都仅限于二者之间?
正常或不正常,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问题,犹如哈姆雷特的存在之问一样,从小到大,陈子芝必须去面对和研究的就是这种不同,他从文艺作品和亲身见闻中所接受到的正常家庭应有的要素,他的家庭几乎全不具有。
他既没有温馨和美的父母亲情,也没有宽容慈爱来自祖辈的照料。陈子芝的父母均来自高知识家庭,真正的书香世代,他刚出生时,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正当盛年,手中握有许多项目,不要说不懂事的孩子,就是亲生子女和他们的相处时间也要按分钟计算。
时至今日,在一般人早已颐养天年的年纪,他们也依然身居要职,没有真正从岗位上离开,退休年龄是给普通人的,对于陈子芝的亲人来说,这个概念并不通用。
常见地用于填补缺失亲情的祖辈是如此,他的父母就更加如此了,陈子芝学到的是一种生活,自己过的又完全是另一种生活。这使他自小就具备了一种分解生活的能力,既然他不能从社会规范来推测自己的家庭生活,那么,他也就不会自然而然地把社会对于恋爱的看法,挪移到自己身上,如果恋爱是一种短时间内一对一的感情关系,那么,他能恋爱吗?他需要恋爱吗?什么是他能做出的最好决策?
这一系列棘手的问题,并未因为他和顾立征的相遇而自然而然地得到解答,但倒是在某一程度上帮助他们加深交往,陈子芝对“男朋友”缺乏概念,因此也没有一些其余人或许会认为理所当然的要求。
一开始,他试着从顾立征身上得到的不过是最初级的满足与陪伴,顾立征生得的确很好看,以这样优越的外形,掌握了庞大的财富和权势,这令他身上纵横交错着互相矛盾的魅力,像这样极品的男人,陈子芝不可能不受到吸引。
说一千道一万,两个年轻而好看,对彼此有兴趣的男人,如果不搞在一起,必定违背了诸多道理,这其中有一条很主要的定理,就在于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在这个年龄段的性欲很旺盛。
陈子芝不算太随便,他很挑剔,在诸多追求者中,不论男女,能和他有肌肤之亲的人并不多,但他的标准非常灵活,因人而异,在合适的对象面前他也可以很热情——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会儿正在伦敦,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这会儿他和顾立征“早在每一个能碰触到的平面上做爱”了。
虽然陈子芝倒没有加入过这些圈子,但他对这些事有所耳闻,而且,对顶级富豪他也有一些基于偏见的判断,他认为以顾立征的身家,他在这方面必然见多识广,是个风月中的老手,甚至还极有可能见过人类沉溺在肉体欲望中最不堪的模样。
他和顾立征开始的时间,比这些特定圈子要稍微晚了一些,那天晚上,他们彼此加了联络方式,第二天,顾立征邀约陈子芝在回校前和他一起用个早餐,在晨间漫步于公园中,他们漫无边际地闲聊着,话都不多,大概是因为彼此的生活过于不同。
陈子芝提供不了多少有趣的话题,他的生活辗转于各种校园,被学业填满,甚至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情史——倒不是因为他那些关于“正常不正常”的小毛病,在陈子芝生活的圈子,不正常才是常态,生活在父母双全、温馨和睦家庭中的同学寥寥无几,他的小问题在同学间不值一提,他绝大多数同学都需要长期进行心理咨询,在专业人士的帮助下维持一种积极的,被社交氛围要求的精神面貌假象。
不,倒不是因为这些,更何况他在欧洲读硕士,在性开放程度走在人类前列的地方,又生活在一群性活跃程度最高的人群里,以他的外形,陈子芝的求偶者一贯多得能将他淹没,从他步入青春期之后,各种各样的性邀约便有效地填充了他空虚的自尊,只是他年岁尚小,忙于学业——
这不是一句空话,陈子芝的确从小到大总是在不断的学习,他又不是什么人文学科天才,几小时便可通读外语文献,生产论文如打字机,他父母虽然疏于陪伴,对孩子的教育却很上心,不会让陈子芝闲在家中无所事事,以至于滋生出什么荒谬的叛逆心理。不,陈子芝被kpi追着跑的经验远高于同龄人,打小就感受到死线的紧迫。
“在检查中表现不好会如何?”顾立征到学校来探视他时,他们还是绕着草坪散步,奇怪在欧洲,倘若不喝酒,适合情侣的娱乐项目则似乎匮乏到只有散步,陈子芝领着他在战争纪念馆公园里绕圈圈。顾立征穿着大衣格外好看,他是个很适合英伦天气的男人,阴霾的云层似乎让他的气质更加冷峻,即便他对陈子芝其实一直很温和,或者说表现得相当热情。
“会让他们失望。”陈子芝说,他观察顾立征的表情,迅速补充了一句,“这是很可怕的——但不是感情层面的可怕。”
可怕的点在于,他的父母,或者说,陈子芝的家族,对于拯救让人失望的血脉后辈没有丝毫兴趣,他们深知天才出于禀赋而无法人造,也熟悉智商均值回归的理论,比起强压着学生捏鼻子让一作,为后代在学术界强占一席之地,陈家的做法可谓充满理性,他们认为,劳动不分贵贱,各尽其能,各安其职,每个人在社会中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自食其力就是幸福。
陈子芝的一个堂哥,在读书上表现平庸,其父母不知是何处失了手,其成绩居然只能勉强考上大专。其实按道理讲,稍加运作未必不能成为某间大学的特招生,之后再于大学后勤体系寻找一个油水不高不低的安稳职位,但最后,堂哥学了电力维修专业,大专毕业后将成为一名光荣的一线电力工程师。
此事对于陈子芝不可谓不震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对顾立征言明自己真正畏惧的点,而是换了个更加体面的角度切入:“在我们家,不要提放纵,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甚至连不那么聪明都是原罪。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除了学者之外,一切职业都差不多,我们这些小孩从来也没有为那些行当做过丝毫的准备——我不知道不读书我还能做什么,所以我只有一直读书。”
这大概能解释他为什么很少谈恋爱,不是因为家人的管束,而是陈子芝没有时间,如果他生得没有那么好,大概或许他还会因为自己没有理工科的才华而相当的自卑。在他说话的时候,顾立征一直很专注地看着他,陈子芝有种感觉,好像被顾立征看到了自己的心底,看到了那些难以言说的,不可告人的计算、势利与渴望——
陈子芝真正无法接受的不是父母的失望,而是将来那残酷的现实,每年亲戚们少见相聚的时候,所产生的阶层交错而弥发的必然的,令人尴尬的格格不入与鲜明对比,电力工程师不是什么坏职业,这话一点不假,但得看你身边坐着谁。
他并不厌恶自己的堂哥,甚至也不觉得高人一等,对当时的陈子芝来说,这样的势利仍是需要去掩藏的人性丑恶,他还会因为自己的这份心思而羞惭,因为他的亲人似乎从未有过如此阴暗的一面,事后想来,顾立征在当时的一个微笑,对于攻克他的芳心居功甚伟。
听完他有所保留的剖白之后,他笑了,那像是一种看穿了陈子芝的心底,却还依旧发自内心地感到他相当可爱的,温情而纵容的微笑。许多人爱他的皮相,爱他体面的家世,爱陈子芝有点儿残忍的漫不经心,但在当时并未有人真正地看破了他的面具,看到真正的陈子芝,却还如此对他一笑。在那一刻,顾立征的双眼闪闪发光,似乎这样的陈子芝让他极为愉悦——非常满意的愉悦,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绝不会怀疑这一刻他所凝望之物有多么中他的意,多么的让他满意。
这难道还不算是一种被爱的感觉吗?
在顾立征出现之前,陈子芝没有想过他正在等待一个英俊、巨富,充满了魅力和财力的男性来改变他的生活,但他一向深受上苍眷顾,如此的白马王子,恰好在陈子芝需要时出现在他面前,第一眼见面便轻而易举地带走了他的心,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故事的开始,一切听起来如此美好,难道一切不是如此?顾立征失笑地对他说:“怎么会,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除了读书,无事可做?你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了,子芝。”
他必然是看穿了他隐秘的恐惧,又慷慨地决定予以点化满足,缓解陈子芝暗藏的焦虑。他看似随口提出的邀约,却正中陈子芝的下怀,看似异想天开,仔细一想又合情合理,仿佛正是陈子芝一直以来在等待的东西,只是在顾立征出现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等待。
“我可以随意列举出十来个适合你的工作,报酬都相当的优厚——但这也不代表你只能做这些。”
顾立征对他说,“科研当然极为重要,但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像你这样的——”
他像是要寻找一个词来概括陈子芝这一现象,但于片刻的停顿之后还是失败了,于是略有些腼腆地一笑,跳过了这个环节,“理所应当,也该获得世界的全部。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陈子芝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但还没有谁能像顾立征这样,哄得他喜笑颜开,那会儿他真有一种自己被爱的感觉,虽然还保有微不足道的矜持,但却早已笑靥如花,在顾立征身边翘首以待,等着他的后话。那句“比如?”没有声音,却足够令空气发出震动。
爱上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不,被一个有权势者所爱,想必是一件很好的事,它能使人顷刻间获得许许多多,当然,此人必须生性慷慨,顾立征就是一个慷慨的人,他摸了摸陈子芝的头发,这是个相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太亲密的动作,但又无比自然。
“比如说,我认为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演员——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是啊,他们的关系拉近得很快,他们没有在这一次相会做爱——第一次也没有,他们的深入交流发生在第三次约会,陈子芝在海德公园左侧的大房子里,头晕目眩地坠入一段全新的关系,在那一刻,他心底还有一点怀疑,不相信自己能遇上如此符合正常标准的所谓真爱。
一转眼三年时间如飞而过,曾经的热情变作苦涩,感情付出后,无法轻易收回,但回头再看,一切似乎有了新的解释,陈子芝也曾几番质问自己,当时顾立征流露出的满意,究竟是针对陈子芝自己,还是针对他过分赤裸的欲望。人有了欲望就可以掌控,人可以掌控就可以客体化,便可以成为他掌中的一个玩物,而这是否就是顾立征想要的:一个全新的,美丽的,有趣的,能让他暂时淡忘王岫的玩物。
唉,他们大概并不算是真正在恋爱,陈子芝用了许多时间来接受这件事,事到如今,他已可吞咽下苦涩的哽块,客观面对这个事实。他大概是被顾立征玩弄了感情,尽管,这世上任何人也不会说顾立征对他不起,顾立征把他变成了如今的自己,给予他太多的机会,有时候甚至给得有点太多,在旁人看来,对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倾注如此心血,简直算是纯粹的浪费。
今晚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日理万机的顾总,为了给大明星寻找下一部片约,漏夜同影帝、大导倾谈开会,回到房间,小情人还要和他闹脾气。一整天闷闷不乐,连这个片约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依旧摆着架子,不肯看他一眼,好像不知道这个机会到底是什么成色。
——什么成色?又是个片酬几千万的高配大项目,靠着金主的面子,轻松内定人选,别的男星连面试机会都没捞到,陈子芝走出待客厅的时候,星光成色无疑更进了一层,他低垂着头跟着顾立征一起上车,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李秘书连从后视镜看了几眼,识趣地把隔板升起来了,按下对讲机说:“顾总,我们就直接回酒店了。”
没有回音,车便动起来了。顾立征透过车窗看着三三两两的座驾开出去,尤其关注了一辆白色阿尔法,过了一会,才回头问陈子芝:“酒全醒了?”
语气不冷不热,似乎是要积蓄气势的样子,他身边的人一听这话,身子就和一条鱼似的滑到地板上去了。顾立征吃了一惊:“做什么?”
地上的人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侧过头,枕着他的膝盖,软绵绵的,眼神水光荡漾地望着他,颊上似乎还有未褪去而又新生的酒红。
“和你做个交易好不好。”陈子芝的语气也软得像棉花,甜得像春梦而又湿得能滴出水来,“我要把你哄开心了,你就别骂我啦——”
“你——”顾立征啼笑皆非,然而终究话中气势已乱,眼睁睁看着陈子芝慢慢往上攀爬,洁白的牙齿很快咬住拉链,慢慢下拉,纯黑色的拉锁,镂空处透着鲜红的唇色,他的眼神过于灵活,透着明目张胆的狡黠与张狂,陈子芝知道自己的美色,并且正在充分地,过分地滥用着它。因为他知道,这一招永远有效。
顾立征几乎很想和他唱个反调,陈子芝不能每次都这样蒙混过关,每一次,每一次胡来都靠这一招耍赖——
然而——
你看,顾立征固然低调、自制而又意志力高超,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年轻的男人。而陈子芝呢,虽然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被顾立征玩成小丑,但也不是全然就没有一点能对付他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