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爱
我不再跟花花她们一起玩了。
事实上,我不再跟任何人一起玩了。
我变成了老师会在家长联络簿上写下“太过孤僻”的小学生,变成了体育课没人一起组队只能装作不爱玩抛球游戏的落单分子,变成了外人眼里太黏着妈妈导致她没有个人空间的缠人精。
但没有人会因为我再受到莫须有的指控,也没人会被从天而降的一盆脏水浇得满身污垢。
当我发现舍弃一些东西就能得到皆大欢喜的局面时,我就会舍弃得越来越多。
我不会有太喜欢的东西,不会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我只需要成为一个最平淡的人,就可以被妈妈平稳地爱着。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的,我本来就是个乖小孩,只需要再乖一点,更乖一点。
但谈行舟主动来找我说话了。
“小花园重新建好了,你怎么不来跟我们一起玩了?”某天放学,她在校门口拦住我。
学校离家很近,平时都是我独自步行回家,但那天妈妈提前下班来接我了。
我远远看见妈妈朝我走过来,急火攻心,猛地推了谈行舟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当时正值放学时间,校门口全是学生和家长,谈行舟倒在人群里,激起周围一片惊呼声。
一个家长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并厉声呵斥我,让我不要欺负同学。
谈行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告诉那个家长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妈妈走过来了,她站在我前面,温柔地问谈行舟有没有伤到,并且替我向她道歉。
我记不清我们是怎么离开学校门口的了,只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在讲谈行舟的坏话,并且反复强调她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点都不熟。
妈妈牵着我的手,听得很认真。等我讲到最后,她停下来问我:“芽芽这么讨厌她吗?”
那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说不讨厌,那么花花的事情可能会落在谈行舟头上,可如果说讨厌,妈妈会不会替我“惩罚”她?
于是我说:“不喜欢也不讨厌,我对她没有感觉。”
妈妈笑了,我觉得自己逃过一劫,谈行舟也逃过一劫。
第二天课间操刚结束,谈行舟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说我是故意的,然后用肩膀把她撞开,走进了教室。
谈行舟一直是个很倔强的小女孩,她永远有自己的主意,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她坚信正义,尤其在那个认为自己全知全能的年纪,她更是固执到一种烦人的程度。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出现在一些我常待的地方,反复询问我为什么不再跟她们一起玩了,又为什么非要当着妈妈的面把她推倒。
说真的,我曾经真的很讨厌谈行舟,尤其讨厌她身上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气质,以及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我这样问她。
她表情坚毅,说既然她知道了,就不可能不管。
现在回忆起来,她说的完全就是一句幼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正义宣言,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她简直如同神兵天降。
小孩子能承受的东西是有限的,再成熟的孩子也无法面无表情地背负着大人的辛秘。她们会露出马脚——很多人能看到,却选择视而不见的马脚。
谈行舟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谈行舟站在操场的单杠下面,静静地听我从头到尾讲完了有关花花的事情。我讲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讲完了,她一言不发。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她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小孩,她也一定没有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脸颊被上午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当上课的铃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的时候,她说话了。
“既然这样,那我当你的秘密朋友吧,”谈行舟朝我伸出左手的小拇指,“你愿意吗?”
阳光下,谈行舟的脸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的花瓣。
我和她拉了钩,谈行舟成为了我的秘密朋友。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又可以承载许多小小的秘密。一个一个秘密化作扁舟,把我从妈妈的黏稠爱海里载了出来,让我不至于被爱灌满肺泡,窒息而亡。
我又可以露出欢畅的笑容,而不至于下一秒就被心中的沉重压弯嘴角了。
我和谈行舟开始努力发掘只属于我们的时间。
我们躲在学校体育器材室的乒乓球桌下面说悄悄话,在每个妈妈不会来接我放学的傍晚沿着一条小路分享一袋零食。
我学会了撒谎,在妈妈周末加班的日子里跑去谈行舟家里,和她一起窝在书房看她妈妈珍藏的一整个书柜的书。
当你真正想要藏好一个秘密的时候,你真的会调动全部的脑力去完成它。
很快,谈行舟小学毕业了,她进入第一实验中学读初中一年级,而我还在读六年级。
当时我还没有固定的手机,再加上不在同一所学校,我们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减少了,只有偶尔几个周末可以在她家里见面,但次数屈指可数。
我觉得自己又掉入了深渊。从前因为有谈行舟的陪伴才可以忍受的事情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但我无处疏解。
我不能写日记,因为我的每一个日记本都会被妈妈过目,她说:“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
我有自己的房间,但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床,因为妈妈习惯跟我一起睡,她说:“你还太小,晚上不能自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