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纸篓
夏弦没有猜错。
林夔也没有骗他。
在安静的走廊上,林夔说出的那些讨厌夏弦的理由掷地有声,都是真心话。
一个人可以讨厌另一个人,但他也完全可以爱护同一个人,这不矛盾。当然,或许林夔对夏弦的兄弟情谊还远远达不到能用“爱”这个字来形容的程度。
但谁又可以呢?平常人家的兄弟,说多了是陪伴,说少了,如果年龄差再大一点,在不同的城市上学,指不定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成年后更是天南地北,只有回家团圆的时候,点点头,说说话。
他们则不一样。
成年之前他们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成年后,他们又注定成为针尖对麦芒的竞争对手。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他们都只能捆绑在一起,直到另一个人退出这场角力。
或许,相比于那些在平平淡淡里守望相助的兄弟,他们两人,虽然没有一滴共同的血脉,却有着更激烈、更微妙的关系。夏弦拿不准林夔的想法,林夔同样拿不准夏弦的想法。事情也不会像一辆火车一样,总是沿着设定的轨道前行。
一张不起眼的照片,夏弦送出去的时候随手送出,而当它挂在这里,挂在林夔书桌的正前方,在这块小小的明信片板上生根发芽,它承载着的,已经是林夔的真心了。
林夔不知道什么剧情,不知道什么设定,他看见的就只有照片上夏弦灿烂的笑容。
剧情,不管再怎么“设定”好了,终究是由人推动的。
就算这是小说的世界,当夏弦和林夔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人,就是这么复杂。
林夔的情绪确实脱轨,捉摸不透,然而回到他们相见的第一天,先给出这张相片、种下这颗名为兄弟的种子的,其实是夏弦。
兜兜转转,有因有果。
夏弦立时觉得手中那封满是套话与讨好的信变得沉甸甸了。
抛开一切,抛开夏弦所知道的什么剧情、身份,他们的这一场冷战再正常不过。就算它有些偏离原本的剧情,可如果仅仅是为了把剧情拽回去而给林夔这封信,就算真的让林夔的气消了,也并不能真正消解兄弟间的隔阂,只是把那个暗雷埋得更深一点而已。
至少,不应该是用这些连夏弦自己也不能信服的虚情假意。
心念电转间,夏弦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手一动,把已经挑好了位置、一半已经放到桌上的信揉成了一团,顺手丢进了林夔书桌边的纸篓里。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是要当面和林夔说清楚。就算再大吵一架,也总比这么功利地选择用言语矫饰自己的真心要来得真实。
从林夔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夏弦一不注意,差点撞上在外面帮他望风的黎久诚。
“放进去了?”黎久诚问他。
“没有。”夏弦说,顿了顿,又问,“那你知道哥哥这两天出门是在忙什么吗?”
其实夏弦主要想问的是怎么能再次堵住林夔,不过黎久诚大概会错意了,觉得夏弦在林夔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正在“追查”。
于是,夏弦眼看着黎久诚张口又闭上,目光闪烁地说:
“……不知道。”
“那你肯定知道了。”夏弦说。
黎久诚不回答了。
夏弦对这种“豪门生存法则之什么时候该答什么时候不该答”向来嗤之以鼻,见黎久诚这个反应,他轻哼了一声,说: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他吵架。我是想,有些东西信里可能说不明白,还是得面对面沟通。你说对吧?”
黎久诚点了点头,但,就在夏弦以为他要老实交代的时候,黎久诚却还是道:“我真不知道,小少爷。”
夏弦盯着他看了一会,恍然大悟。
大概黎久诚是真的不知道,所以黎久诚才会纳闷。
但夏弦可不纳闷,林夔需要瞒着家里的事情拢共不就那些事,夏弦一个个排除,也猜得差不多了——
他怎么能忘了呢,前几天,就在林夔带着怒意去韩老五的派对把他捉回家之前,一切的起源,都是林夔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有关盛霂元的电话。
再加上林夔的假期接近尾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变得繁忙,而且无心跟黎久诚打声招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于是,虽然黎久诚仍旧有些警惕地注视着夏弦,等着夏弦下一步“问询”,但夏弦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摆摆手,表示跳过这茬不提,只道:
“没事,那我还是用老办法……”
说着,他又打了声哈欠。
……毕竟是凌晨起床堵门,又忙了一下午写信,到这个点,夏弦的眼睛能睁开,都全靠意志力了。
他一边打完这个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卧室走去,临上楼之前,又转头回来,揉着眼睛跟黎久诚说:
“这两天,你要是发现我哥能被堵……就是说,处于一个静止状态而且大概会静止很久,就跟我说一下。”
黎久诚笑了笑。
“你笑什么啊?”夏弦感到莫名其妙。
“您这个形容很有趣。”黎久诚说,“大少爷这两天都在外面解决的正餐,也就是说,您是想让我在他……睡觉的时候通知您?”
夏弦回过神来,也发现了自己说了一句傻话。不过黎久诚越这么打趣他,他越嘴硬不想承认,只扔下一句便逃上楼去。
“——知道指望不上你,我自己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