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62.华袍之下
房间的模样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变得熟悉起来,从昏睡中苏醒的陆茫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上环。
傅存远在上环的家。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尚未完全黑透的天空透着一股幽暗的深蓝。雨水蜿蜒着爬满了窗户,使得他也看不清窗外到底是不是还在下雨,只能看见昏黄的街灯映在雨点上,折射出细碎、潮湿的光。
腰椎间有股酸胀发麻的感觉,夹杂着有所减缓的疼痛。好在腿还有知觉,只是有点发软。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陆茫想看看现在几点,却没找到手机。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怔愣的片刻,坠马后的记忆忽然冲上大脑。
因为撕心裂肺的痛,那段记忆也是混乱的,陆茫只记得一些如同碎片般的感觉和画面,比如阴沉的雨天、像是断了般剧痛的腰、泥泞冰冷的草地、马蹄在耳边踏过的闷响,以及和雨水一同落在脸上的吻。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惶恐随即慑住心脏。
事情好像又变成了这副模样,只不过这次怨不得任何人,是他亲手搞砸的。
灶台上的砂锅正在滚着粥,洗净的米在吊出来的高汤里翻滚,锅里飘起的热气中逐渐多了一丝香味。傅存远手起刀落,螃蟹在砧板上一分为二,然后和抽了虾线的大虾一同丢进砂锅里,盖上盖滚煮。
挽起的衣袖在这时传来被人轻轻拉扯的感觉,傅存远顿了顿,半晌,手继续动起来,同时嘴里问说:“醒了?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刀刃剁着砧板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耳边先是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听见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说:“你看看我。”
傅存远切姜丝的手再次停下,他的目光钉在砧板上,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菜刀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陆茫应该是天然的瞳色浅,夜里点着灯不明显,阳光底下格外好分辨,那双眼睛莹亮剔透如同茶色的琥珀。或许正因如此,这双眼里的任何情绪波动对傅存远而言都无所遁形,甚至更加动人,每次陆茫看他超过三秒,他就会忍不住想要亲吻。
此刻,浅色瞳孔里晃动着惶恐,正急切地回望着他,哪怕一句话也不讲,傅存远也能读懂陆茫的心。
他闭上眼,手撑着厨房台面低头叹了口气,紧接着用手臂把人捞进怀里抱住。“问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怎么不回答?”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能不能,”陆茫艰难地开口,在这里停顿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后面半句话续上,“让我把今年的打吡跑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剩下砂锅里的粥水咕嘟咕嘟地滚起。
“为什么?”傅存远问。
陆茫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目光越过傅存远的肩膀,盯着那片落下的灯光,迟迟无法开口。
他很少回头去看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前二十年的人生没什么好回头看的,单调、无聊、困苦,不似有些人拥有光辉过往,哪怕日后荣光不在,也总能靠反刍过去的日子聊以慰藉。
成为骑师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但他一直放不下赛马,除了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人生价值的事情之外,还因为他内心深处一抹难以启齿的愧疚。
当初被骑师学校录取后,他除了偶尔休假的日子,基本没空去看望住院的母亲。等好不容易有空闲了,要先搭地铁,再转巴士,又行十几分钟路上坡才能到病院,一来一回,难得的休息日便没了。
这实在是件很疲惫的事。
尽管陆茫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觉得。
可就是这么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他和母亲二人在病房里也极少对话。通常是陆茫坐在床头,母亲躺在病床上,两人都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母亲大概是没力气说,陆茫是不知道说什么。
天气好时,这个场景有种静谧的温馨;天气不好时,这个场景看上去便压抑又沉重。
而陆茫对于母亲临终前的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那时的他全副身心扑在了比赛上,大概有好几个月都没去过一趟医院。现在想来,他其实是在逃避。最早用骑师学校的训练做借口,后来用比赛做借口,逃避面对母亲的死亡,逃避面对他们之间因为疾病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怨言和痛苦。但对外,他总是口口声声说想要跑出好成绩给母亲看。
可卧病在床的人真的在乎他拿下了多少个第一,赢得了多少奖金吗?
陆茫早已永远失去了得到答案的机会。
他唯一清楚的是,母亲离世那年,他拿下了六个g1赛胜利,追月更是在他的策骑下全年四战四胜,没有输过一场,被评为当之无愧的年度港岛马王,而他因为要去参加颁奖典礼,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就连母亲的遗言到头来也只能借由他人之口转告。
或许他的母亲更希望孩子能多来看看自己。
这一点直到母亲病逝,陆茫才敢逼迫自己面对。
从此,他的身上背负起一种愧疚和自责,以至于他不得不说服自己加倍专注在赛马上,拼尽全力取得更好的成绩,获得更多荣誉。
如果不是这样,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沉默中,傅存远一把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陆茫,”说话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吐息带着声波震颤地传入耳中,胸腔的震动也在他们紧贴的身躯间传递而来,“我不想你受伤。”
爱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地方之一。陆茫的掌心贴在傅存远的胸口,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手掌之中,却依旧什么话都讲不出口。
他没那么纯粹高尚。
他自私而又贪心。
他害怕失去爱。
他讨厌无法坦诚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