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待解之谜
次日一早,我和虞尧动身离开了这栋楼。
虽然没有终端和地图在手,但好在虞尧此人就是个活地图,我也没了迷路的烦恼,全程跟着他走。离开这栋巷内楼时天色尚暗,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初夏的白日来得很早,半个时辰后便天光大盛,冉冉升起的旭日像个笼罩陆地的大烤箱,散发着一种难捱的燥热感。没走多久我就出了一身汗,日照下脑子也有点发昏。又过了一阵,走在前面的虞尧脚步倏地一顿,低声提醒我:“在这里。”
我抬眼看去,一身的燥热顿时无影无踪,因为惊吓浮出一身冷汗。虞尧站定了片刻,用手背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先过去看看。”
入眼之处尽是废墟。方圆几十米内,地皮被轰开三寸,遍地弹坑,钢筋碎片和导弹嵌片喷了满街,如若不是提前知晓这是人为的痕迹,我会认为那东西刚刚过境没多久。而整幅画面中最显眼的,却是为这断壁残垣涂抹上浓墨重彩的一滩滩发黑的血迹。
我原地做了个深呼吸,随着虞尧踏进了碎石滚滚的废墟。刚走两步,“啪”地一下便踩上了一滩触感黏腻的东西,我触电般移开脚——果不其然,又是……我按下翻涌起来的反胃感,移开目光顺着地上的蜿蜒血迹缓缓向前看去,不远处,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从堆砌石块的缝隙间探出,溃烂处露出的骨头在阳光下森森然泛着一层白光。
“……”
虞尧走上前来,与我沉默相对。我冲他摇了摇手,几步过去蹲下身将沉甸甸的石块挪开。只见其下压着仅有半截小臂和干涸的血渍,那截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搬动间有碎石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我无心细看,又挪开一块水泥板,一眼看去顿时头皮发麻,猛地起身退后一步,水泥板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地上。虞尧闻声上前,看见废墟下的一幕后也是一怔,站住不动了。
“这,这到底是——”
下面埋着的怪异,我不知道它是否能被称作“东西”,那是一滩硕大的、看不出形状的血肉模糊的肉块。……肉块!大半部分扎满了焦黑的导弹嵌片,其下溢出的血干涸发黑,深深渗入底下整片坑洼地面,各种疑似人体组织的红白内容物成团结块黏在石块上。
这场面不是用渗人两个字就能形容的。我和虞尧都被震在原地。少顷,我无法再忍耐,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远离了现场,愣是憋着没当场吐出来。
片刻后虞尧跟了过来,低声道:“难受就吐吧。”
不说还好,他一开口我顿时没绷住,撑着一根支棱的电线杆干呕起来,很快把清晨吃的那点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吐了一阵,我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恶心感迟迟退不下去。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我本以为我迟早能够习惯,到头来还是看见一回吐一回,没有半点长进。
过了一阵总算缓了回来,虞尧递给我一瓶水,然后转头去看那片诡异的废墟,目光依然紧锁在废墟下的血腥现场,迟疑道:“那下面的东西……我感觉不太对劲。”
“你直接说那是谁吧……无论是谁。我有心理准备。”
“单凭一只手,我可辨别不出它来自谁。”虞尧摇摇头,靠近废墟半蹲下身,仔细地打量起地上血肉模糊的肉泥,“我是说旁边的那团东西,不像是来自一个人类。”
“你是说这团……肉泥?”我艰难道,“它不是被,呃,轰成渣的人?”
“我觉得不太像。”虞尧皱着眉道,“体积不对。按照这滩残骸的比例,这个人至少得有三米往上,体重还得另算,现实中里不存在这样的人类。”
我站起身,忍着恶心感朝着废墟的残骸瞥了一眼——如他所说,这些内容物的确大得不同寻常。
“有没有可能,”我说,“这不止一个人?”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抱歉,我……”
“不,没关系。这个可能确实存在。”虞尧道,“但我并不这么认为。除了刚刚说的理由,最主要的判断依据是我曾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生物残骸。”他顿了一顿,“只有克拉肯会留下这种痕迹。”
“……那东西?”
“我个人是这么想的。”虞尧沉思了一阵,说,“那些人只是为了资源,理应不会有那闲工夫来浪费子弹。这团血肉上还有大量的贯穿碎片和弹痕,也只有克拉肯这种东西会让人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祁灵他们在遭遇人类伏击的同时还遇到了克拉肯……这运气也太背了!我无话反驳,接受了虞尧的解释,再次倾身打量那团血淋淋的肉泥,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抬头朝虞尧望去,“你们遇袭是在什么时候?”
“……嗯。”虞尧眼帘微垂,“我知道,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了。”
我感到浑身的血一下凉了下来。
克拉肯靠体内的核心维持生命,只要核心健在就能无限再生,反过来说,核心碎裂后它们将终止生命活动,在最长二十四小时内身形俱散,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一点从未有过特例。而这滩疑似克拉肯的肉泥,现在仍存在于此,并未消失。这意味着要么是虞尧的判断错误,要么是,那只克拉肯还活着。
不论真相是哪个,行动队的人们都不可能毫发无损,甚至可能已有数人丧生。
在此之后,趁着附近没有克拉肯出没,我和虞尧将此地上下左右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在血腥现场最终收获的情报仅有这么些:一只人类断臂,无法辨认来自谁,这个人大概是已经丧生;飞溅的大片血迹,可能来源多个人;一大滩血肉模糊的黏连肉块,虞尧判断它来自一只现仍存活的克拉肯。全都是坏消息,除此之外,足迹也好,亚里斯可能被破坏的对讲机也好,什么都没有。
这里真的就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正午时分,我和虞尧远离了那一带残垣断壁,在巷口找了块阴凉的遮蔽地稍作休息,我看见虞尧的额头面颊上已经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很苍白,不免有些忧虑,提议道:“我们找个地方午休一会儿吧?”
“不用了,我不累。”
“可是我累了。”
虞尧眨了眨眼投来一瞥,似乎有些好笑,片刻后道:“连晟,那批人应该是在北城扎根的组织,大概率是有驻地的。只要我们保持前进,和他们再碰上的几率并不算小。”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道:“要是一直歇着就不能保证了,你觉得呢?”
“好吧……我听你的。”
见他坚持,我也不强求,匆匆解决了午饭后,我和虞尧顶着烈日出发。这一路风平浪静,到了下午,天色忽然大暗,顷刻间乌云密布,没过多久便有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磅礴大雨砸了下来。
随着夏天的炎热而来的是雨季,老天总是这么捉摸不透。见此情形,我们只得半道改路,赶在大雨泼下来之前躲进了一栋楼的屋檐下避雨。
“看这天气,至少要半个小时了。”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
“没载具还是不方便……”虞尧叹了口气,靠着墙壁坐下,“下雨就没办法了。”
语毕,他闭上了双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子发了会儿呆,转头就见他坐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入眠,说睡就睡的本领果真厉害。身边唯一能说话的人休息了,我一时间有些无聊,便两手抱臂靠着墙神游天外,又转过头去打量虞尧的睡颜,百无聊赖地用目光描摹着他舒展开来的眉眼。那纤长乌黑的睫毛上落了一滴细碎的雨水,看得我心里有些痒,想伸手帮他掸一掸。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
意识的深处,有一股极为密匝的能量由远及近,像一只沿着网络爬行的蜘蛛,在我的神经上重重蛰了一下。
然后,那张很小的网收回来了。
意识回笼,我脚下趔趄了一下,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