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你想要的
听完我的话,程韵久久无言,不知道她心底究竟有没有相信,但终究没再问下去。
饭局的后半段回归了寻常,我们两人安静地吃喝,饭菜和酒水同比例下降。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神情恢复平静的程韵向我问起关于未来的安排,“你之后做什么打算?”她说,“要接受监察官的邀请,加入管理部门么?”
我摩挲着水杯,低声说:“我还没想好。”
程韵说:“那么,我建议你应下这个邀请。”
我有些疑惑,“这是为什么?”
“‘方舟策略’之下五大部门,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对新生血液的要求最高,但具体是什么,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他们选中你,一定有其中的理由。”——前者不知道,但后者大概是真的凭借“血脉”来选人的,我想。程韵注视着我,十分坦然地说道:“我还没有熟人在管理部门工作。倘若你日后深入管理部门,我们或许能够互利互惠,这就是我的理由。”
“……您真是直白啊。”我说。
“年纪大了,说不来太弯绕的一套,而且你也不是个孩子了,连晟。”程韵放下餐具轻笑一声,用机械义眼来回打量着我,语气和缓下来,“你从小就是稳重的,现在也是,这很好。倘若你加入管理部门,想必也会有一番作为,将来到了互帮互助的时候,我的人脉和情报网络可以借与你用。”她说,“而你,也会成为主城人脉网络的一部分。”
“这听上去,”我顿了一下,“像是您将来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
“……真的?”
我半是意外,半是迷惑,惊讶地看着她。面前的年长者在主城扎根多年,不仅事业有成还家庭美满,并如她所说,人脉和情报网络像是树梢的叶子般结满主城的枝头。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没有什么无法达成的夙愿——除了对那两个蒸发在世间的人的探寻。但无论是边麟还是连肃,都已经是无可改变的过去式了。
难道是克拉肯的事情?程韵发现了什么吗?我轻轻握紧了水杯。但管理部门的保密工作应当做的很好,否则她刚刚不会提出让我加入管理部门,日后与她合作的建议。对哪些事情,她定然是不了解的。
程韵两手交叠,过了少顷,缓缓地说:“是的,你说得不错,我有想做的事情。”
“您是说……?”
“你初来乍到,或许并不了解……不,你就当做是我个人的想法吧。”她说,“我认为主城并不是一派祥和。”
我微微一怔。她接着说道:“龙威是全境的核心,一座要塞,每个掌控它零件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同的想法,只不过六年前那东西出现后,所有人被迫一致对外,那是为了活命没有办法。在更早的时候,上个世纪的‘大污染’事件催生了安保部门的精英行动队,一直有人在暗中动作,维持明面上的太平无忧。”
“我的老师边麟,你的父亲连肃,他们出事后的封锁指令都来自主城头部,并且在那之后,所有的消息都消失了。现在我很确信,对这两件事的消息封锁和镇压都有类似的原因——不可为人所知的‘内部原因’。”
程韵静静地说,“最开始,我只是想找到他们的下落,但最后费劲力气才找到一些无法得出结论的碎片,并且过程中处处受制,这让我很苦恼,也相当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主城抹去那么多人的消失和死亡?”
“不仅如此,‘方舟策略’内部也并不太平……啊,至于那些事情,如果你真的加入了管理部门,不久就会知道的。”她松开手掌,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地说:“我想知道,那些真正的藏事,‘内部原因’究竟是什么东西?”
“……”
我感到如坐针毡。
我不了解边麟的事件,但既然也牵扯上了我爸(那就约等于牵扯上珅白),那这个所谓的“内部原因”,十有八九与“方舟策略”最大的秘密离不开关系: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按照弥涅尔瓦,也就是管理部门的说法,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局外人知晓。
我低头喝水,发现杯子空了,只得收回手来。
从她的这番话也能听出来,程韵对我之前的解释依然没有相信,至少不是全然相信——如果有方法,她是会继续查下去的,直到知道全部。
“您是想得到一个真相吗?”片刻后,我问。
“我想了解原因,但不是出于好奇,到了现在,也并非只是为了找到某些人的下落。”程韵淡淡地说,“只有了解才能掌控,从而维稳,消除潜在的风险。这是我做了一辈子的事情,至少现在我依然认为,这尤其重要。”她缓缓靠回了椅背,重新拿起餐具,“我已经在龙威的内部了,内部里还无法流通的藏事,将是隐患和风险孵化的温床。”
“……原来如此。”
我爸当初的评价是贴切的,我想。
程韵的确是个对工作“相当热忱”的人,就像精英部队如今的方针,她全心全意地对龙威负责,并警惕着一切隐患。如果她今日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在我面前展现的目的很明确,也表现出了最大的坦诚:查询我父亲的下落是次要,主要目的是厘清龙威内部的隐患,对于在各个城市里普通生活的人类而言,她的出发点显然是好的。
如果我体内没有流淌着那道秘密的血脉,这一刻大概会附和她的决定……至少也会表现出支持的态度吧。
“我明白了。”
最后,我只说:“您的提议……加入管理部门的那件事,我会慎重考虑的。”
这顿晚餐,最终以一道凉掉的菜画上句号。
虽然过程陡峭而起伏,但我没有亏待自己的肚子(也可能是因为废城后遗症),在几度后背发麻的情况下依然忐忑不安地吃了个饱,还给没吃完的饭菜打了个包。程韵看上去对我有些同情,临行前,她从终端发来一条联络方式,让我先存上,说那是她儿子的联络方式,对方平时在第四中心城上学,周末会回来,让我有需要可以找他熟悉主城。
程韵的儿子名叫程小云,每次看见这个名字,我都觉得这像他妈的小名。经此一顿饭,我暂时完全没有找这对母子再聊天的念头,存上联络方式后礼节性地客套了几句。走出酒店时,程韵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云那孩子,我现在挺发愁的。”
我侧过脸,瞧见她被人工皮肤覆盖的右半边脸上充满了苦恼,让她在一瞬间从位高权重的退役精英变成了看着顽皮小孩发呆的普通人,“他今年十九岁了。他爸走的那一年开始叛逆期,到现在还是那副德行,我看了就头疼。”
我知道她丈夫身体不好,没想到已经不在了,闻言怔了怔,“……节哀。”
“对了……没和你提起。不用在意。”程韵摇了摇头,又望向我,“你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莫顿了吧?真是不容易。现在看着你,我还是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也是神奇,眨眼间就长这么大了,今天看见你的时候,我恍惚以为看见了连肃——我是高兴的,如果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和你说话,许多事情都不那么容易说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语着说,“你说,孩子是不是都从小注定了个性?像你,从小就稳重;小云和从前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隔几天就给我惹是生非。”
“挺好的,至少不会呛了奶就满地打滚了。”我说。
程韵低低地笑了,细密的皱纹爬上她的左眼。我送她到车边,她拢起黑色的外套,那枚陈旧的徽章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她挥了挥手,对我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保重。”
——“要保重啊。”
我考上了莫顿的大学,离家很远,但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爸很高兴,早早就帮我打点好行李,悉心准备许多可能都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临行前,他把我叫到房间,仔细叮嘱了许多事情,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而且大概很久都不会回家。
父母大概都是这样的,明明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到最后还是不放心。我让他放一百个心,拖着行李走到门口,他两手抱臂靠在门边,像十年前催我去上学一样带着点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走吧走吧,你爹我就不送了。”
“知道啦!”我说,“那我走了,再见!”
走了几步,我又站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爸,”我说,“我很爱你,还有妈妈。”
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再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