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腐化与再生
紧接着,莓和塞班对我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
根据他们的描述,行动队大部分成员的生还,可以被称为一个阴差阳错的奇迹。
避难舱体发生侧翻后,塞班和虞尧紧急从舱中救下几个人,但紧接着,那只克拉肯引发了第二波剧震。那场翻天覆地的剧震中,他们瞬间被掀飞,和依然被困在舱中的队员们彻底失去了联系。他们本以为舱体中的人们凶多吉少,却没想到这辆舱体顽强得惊人,灾难之中竟然保住了里面的人的性命。祁灵也在其中,她和一些伤员当时正在医疗舱,余震停歇后,他们合力撞开了舱门。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们都是抱着等死的心情走出去的,没有一个人还心怀侥幸,也确实有人看见了巨大的影子在天空摇晃。但是当他们真正踏出去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外面的克拉肯竟然没有前来追杀他们,而是在废墟之中,平稳地,从上至下地俯视着他们——用数只巨大的,存在本身即不合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投来无法描述的注目,像是一只乌黑的太阳,缓缓沉入地下。
后来有人说,当时听见了什么东西腐化的声响。
大部分人都丧失了斗志,呆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幕。被认为最清醒的祁灵都无法完整地回想那时候看到的一切,她告诉其他人,她也听到了古怪的声响,但无法判断那到底是什么,等她完全回过神来,那只克拉肯只是消失了,后来她靠近了克拉肯曾出现的地方,在凌乱的废墟中只看见一大滩黏液,而且等到他们重新启动舱体要离开的时候,连那些痕迹都消失了。
简直就像不曾存在过。
但就结果而言,他们活下来了,这就是好事——祁灵坚定地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必要思考想不明白的问题。幸亏有她在,其他人也逐渐恢复了理智,开始全心全意为了活下去而绞尽脑汁。他们首先重启了舱体,卸掉所有物资后操作它翻身,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极为幸运的是,这辆舱体虽然破破烂烂,但是应急程序尚能运行,这是一切的基石。让舱体恢复正常后,众人又将物资搬回去,开始在废墟中打着圈寻人。
在这个过程中,最先和舱体汇合的是凌辰。
最开始,在那场混乱中消失不见的是凌辰和另几名武装人员。他们为吸引克拉肯的注意,头一批失去踪影,后来才知道当时他们掉进了下陷的枢纽通道,本想借此将克拉肯引得更远,却没曾想它竟然没有追上来。凌辰带队调头,花费了些时间才从断裂的枢纽通道翻回地面,回到原处时,刚好与准备发动的避难舱体撞见。
这两拨人汇合后,事态逐渐好转,之后他们分布武装,救治伤员,所做的就是在废墟中冒着再次遇上克拉肯的风险不断打捞落单的队员,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几乎半死的戚璇,随后找到了红毛和艾希莉亚等人。第二只克拉肯虽然毁坏了楼房,但最终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巨大伤害。据说,塞班他们他们马不停蹄地跑出了那里,而扎根于墙缝中的猩红怪物并没有跟上来,于是他们以为,那东西转而去追杀折而复返的我了。塞班表示,那之后他一闭眼就是我转身一跃的噩梦,却没想到我竟然活着被找到了。
最终,耗时整整一天,大部分成员都奇迹般地被避难舱体捕捉并找回——如今,只剩下四个人下落不明:米佳,林,宣黎,以及我。
直到此刻,舱体已经绕着废墟走了一圈,我是最后被发现的,还剩下三人不知所踪。到今天傍晚,就能彻底绕过整片废墟了。两位队长商议后决定待到第二天,最迟第二天正午,必须离开这里。
说完前因后果,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他们两人神情很沉重,也很忐忑。
“两位队长都在用尽全力找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都不能站在这里。而且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人想丢下谁,但是……啊!”莓忽然大叫一声,崩溃地捂住脸,“对不起,这些都是废话,我也知道——实话说,如果是我的兄弟姊妹不见了,我肯定也接受不了,一定会想要找到他们为止……”
“莓!”塞班大惊失色,马上望向我,“……你先别急,还有时间,还没有——连晟?”
他们齐刷刷地盯着我。
“你还好吗?”
“……”
我其实还好。但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当着如此担心我的莓和塞班的面——我绷着脸,很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实在不好表明,直到刚刚他们提起宣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没有在这里。
在一些时候,宣黎比许多成年人还要靠谱,他有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也能同样的思想。而且出于某种我无法形容的原因,哪怕宣黎不在身边,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大致状况。对这个与我相似的孩子,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不会感到担忧。
现在也是。
冥冥中,我能感觉到,宣黎并没有处于危险之中,并且似乎……也不在很远的地方。到现在还下落不明,难道他是迷路了?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面前两人的目光中陷入沉默。我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感觉,这大概会被当做精神失常,但我也不好说自己并不担心,因为这显得太不正常了。
我张了张口,最后说道:“……我明白了。”
“你真的没事吗?”莓问。
“没事,但我想出去——”我吸了口气,“出去透透气。”
说完,我不再看向莓和塞班,转身推开了舱门。身后的脚步声停在舱门内,他们没再跟上来。我得以跳出舱体,借着队伍停泊的间隙走到稍稍远离的地方去。此时此刻,避难舱体停在废墟之外的草地上临时整装休憩,我在草地的边缘站定,刚刚获救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我望着远方的废墟,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杂乱情绪涌上心头。
我抱住脸,蹲下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一件件梳理过来,竟然不知道哪个更为重要。虽说茫然,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说是焦躁,事到如今,我心中却也没那么紧迫了。胸中的情绪荡来荡去,最后我想:这可能真的是快要被逼疯的征兆。
偏偏在这个时候,宣黎也不见了。
“……啊,宣黎……”
我喃喃地叹了一声,就在这时,忽然间似乎有一道视线抛来。我从手掌里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却没瞧见什么异状。只见偌大的废墟空无一物,断壁残垣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几只鸟雀偶尔从天空降下,投入它的怀抱。
我摇了摇头,在原地发了一阵呆,然后起身返回舱体。在重新启程前,我想去看望一下戚璇,塞班和莓说,她伤得最重,直到不久前才恢复了一点意识。靠近医疗舱的时候,我放缓了脚步,但在搭上舱门的前一刻,一双手猛地从旁抓住了我的领口,往外狠狠一推。
我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一转头,顿时愣住了:是切尔尼维茨,那个狼纹身的青年。自从混乱中失散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此刻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我,那对眼神可以称得上是凶狠。不等我想出些什么,他就抓住我的肩膀,一步一推搡着将我推到了舱尾。
“嘭!”
他将我重重推在舱门上。
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一头雾水,直到撞上舱门,身后的防护外壳发出“咔擦”一声——它本来就已经遍布裂纹了,听见这个声音,我立马站直了,反抓住他的双肩往后一推,“停!”我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你在干什么?”
切尔尼维茨摇晃了一下,退后几步。他抬起头,那张素来没有波澜的脸孔充斥着愤怒,还有巨大的悲伤,以及几乎能剐下一块肉的尖锐的恨意。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青年脸上看见层次如此丰富的神情,往日里,他的表情还没有半边脸上的纹身丰富,我怔住了。
他说:“米佳死了。”
我的胸口狠狠一跳。
他抬起眼,眼珠里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地说:“昨天,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
“你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他质问,“为什么没有救他?”
他说:“你有这个能力。”
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切尔尼维茨一向惜字如金,并且很讨厌我,连带着反感了宣黎。对此,我心中大概是有数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是拿着米佳的死讯一起。我几乎是愕然地看着他,“……什么?”
“别再装了。”狼纹身的青年毫不留余地,冷冷地说,“我都知道,我看见了。”
“我不明白。”我说。
“南城之前,危楼的行动。”
他直视着我,吐出一行字:“你本该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