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真心
虞尧一动不动,又变成了一座精雕细琢的雕像。但这一回,他的气息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股愈走愈高的热意,他缓缓地与我拉开了一点距离。良久,虞尧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一股无力,像是被打倒了,“……不,不是这样的。”
我立时抬起头,洗耳恭听。
“你确定要在这里听?”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我说,“我们算朋友吗?”
虞尧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好吧,趁现在,你多休息几分钟。”他无可奈何地说,整理了一番情绪,片刻后终于开口,“你还记得离开那座避难基地的前一天吗?”
“凌辰也在的那次?”
“对。”虞尧点点头,“这里面有些误会。”
“那天,我虽然否定了凌辰的所有观点……几乎所有,但之后回想,那是我操之过急了。虽然他的大部分路线方案都充满个人情绪,让我无法苟同——”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那位脾气愈来愈爆的队长若是在场估计少不了一吵,“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连晟,你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有研究员的身份在,你也没有义务参与这些……你不该被卷到这些事情里。”
“你是说,帮凌辰‘掌舵’这件事吗……?”我不解地说,“可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呃,能被称得上是负担很重的任务。主要的决策人还是凌辰。”
虞尧摇摇头,“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耳语般地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这些事抛给你。这件事错了。你只是歪打误撞地听到了我和凌辰的对话,然后被我拉了进来,仅此而已。”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嗯,疏远了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比了个拉远的手势,“是因为我觉得走得近了容易越说越多,就像那天的意外,将来可能会再让你听见别的——不要误会,我不是不信任你,保密原则在如今的莫顿也不适用了。但是,大多数事情对现在的队伍来说就是负担,精神上和生理上都是,说出来,只会把你牵扯的更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这样,我才打算和你拉远距离,不止是你,其他人也是。”顿了一下,他轻轻咳了一声,“所以,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和这个没关系……但如果你觉得毫无保留才是信任,那估计有点……你在听吗?”
“……啊。”
我张着嘴,发出了一个长音,心想: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仔细想来,那一日的对话在充满火药味的两人之间推进,我夹在中间,压根没注意虞尧后来的反应,只记得他那时候请求的眼神了。凌辰离开后,他当时叫住了我,难道是想和我说清楚吗?那时候我似乎完全没有心思……对了,我在思考他和凌辰的隐瞒,思考他们的真实身份。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有一点失落,但只有一点。我依稀记得,那之后我很快将这点情绪吞进肚里,和当天的晚饭一起消化了。也就是那之后的第二天,虞尧开始变得疏离起来。我还以为他是对我有了什么意见……
“等等,”我说,“你那天是不是打算和我说清楚来着?”
虞尧迟疑了一瞬,摇摇头,“这事没那么要紧,而且那时候我以为,你可能有些——”他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我愣了一下,连忙说:“我没有生气。”
虞尧点点头,声音很温和,“嗯,我后来发现了。”
“这是你说的误会吗?”
他轻轻一偏头,与我对上视线,平静地说:“算是吧。但我觉得,你就算真的动怒或是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点漆般的眼珠似乎流淌着川河般的微光,即便是在幽暗中,也像是两面镜子,几乎能借来照上一照。我注视着他,余光一闪,瞧见一滴晶莹的血珠,似黑似红,凝在他下颚上。
真是奇怪,我想,为什么会有人在险境中显得全然不狼狈?
这飞到了天外的念头稍纵即逝,我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前的破洞大概是快要痊愈了,这口气呼出来,我听见血流轻微的鼓动,伤口似乎轻快了不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之前从没想过,虞尧竟然是个顾虑很多的人……不,这也不尽然,否则他就不会对展现出凌辰不留余地的态度了。“……虞尧,”我思忖着说,“也许,你一开始的确不应该告诉我,但之后木已成舟,我已经被‘牵连’进来了,除非我的脑子在撞击下失忆,否则我觉得你们就只能接受了。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还有,我是真的没关系。实话说,要疯早就疯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废城里大家都是搭伙度日,如果我能做到什么,那我很乐意去做。”
虞尧静默了一秒,“你说的也对。”他说,“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再来问我这些事了。……我没想到,你会来开口。”
“我是真心的。”我伸出手,“我们还是共患难的朋友,是吗?”
“……”
昏暗中,他缓缓地侧过身,无声地握住我的手,晃了一晃,“也许比起研究员,你更适合去管理部门,走谈判的路线。”他说,“考虑转行吗?”
“做你的顶头上司?太困难了吧。”
虞尧轻轻笑了一声,回应了前一句话,“你也许真可以,”顿了顿,他说,“不过,除了刚刚我说的那些理由,还有一个原因,我个人觉得继续这样不好。”
“不好?”
“就像是幽闭恐惧症,我应该克服它,而不是寄希望于规避风险。”他错开目光,淡淡地说,“和凌辰的问题也是,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但我下意识寄希望于第三个人——也就是你来打破僵局,这样是不好的。”
“多谢你的信任……不过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有些疑惑,“况且,问题最后也解决了。”
虞尧静静地看着我。
“就是因为解决了啊。”他低声说。
我略一愣怔,还没想明白,他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噢……我没事了。”我下意识在胸前摸了一把,伤口几乎完全消失,唯一的问题是等见光后如何掩藏前胸后背的血迹——要不就说在死人堆里打了个滚吧,我支起身子,将刚刚一直扣在怀里的能源灯递过去,“我们走吧。”
在枢纽通道的钢管塌方之前,我已经看见了一个节点,就在不远处。我们刚踏出墙体的凹陷,就在四下嶙峋的金属峭壁中瞧见了一个直通天顶的大洞,隐隐绰绰透出地上微薄的月光。虞尧和我一前一后穿梭过这片废墟,我跟上他几步,这才注意到他的后颈被砸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干了,不由得吓了一跳。虞尧却不甚在意,说:“还好,只是擦伤。”他在后颈虚虚地探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不影响行动。”
“你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上心了,”我忍不住说,“没人说过吗?”
“唔,也不是没有。”
“你的队友?”
“我的养父。”他说。
我微微一怔,待他话音落下,一块石子也从高处坠落,“啪”的一声砸在了脚边,荡出一片回音。
这地方实在有够危险,我抬起头——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动静。
顿时,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迅速做了个飞升运动,在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我终于分辨出来,那动静就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呜咽。静了几秒,我回过头,感到心脏缓缓地落了回去,和虞尧面面相觑。
“是……人在哭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