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闹剧的尾声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一旦背离人类社会的准则,它们就是与我们无法共存的对立者,它们只为肃清而来。届时,需要由你去停止他们的生命活动。这和人类的技巧传承不同,到了那时,血脉会告诉你……】
【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啊,妈妈。我只是照你说的做了。
但是……这样就好了吗?
断肢遍地,克拉肯的核心碎片化作齑粉。在某个瞬间,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黯淡。我趔趄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一幕,跪倒在地吐了出来。
尽管已经习惯了在废城生活,但无论多少次直面这种场面,我都无法遏制地反胃,最后趴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现在也是这样。从那庞然巨物的体内一寸寸翻找出核心最后的碎片是件很难形容的差事,消耗了我为数不多的体力和精神力。亲手捏碎它体内的残存的“七寸”后,我泄了口气,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恶心感顿时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我在地上吐了很久,到最后实在吐无可吐,终于一屁股瘫下来,坐在地上发呆。
这只怪物很大,分量很足。我第一次坠入地下时十分匆忙,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只依稀记得我以为我毁掉了它的核心,未曾想那只是若干核心碎片中的一个——这也是让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点:它体内竟然有五块核心的碎片,加上我第一次毁掉的,一共六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也从未在任何新闻或主城的消息中听过有这种克拉肯。
因为若干块核心碎片的存在,停止它的功能变得十分困难。为了方便寻找碎片,我将它拆成了许多份。途中光头和约克各醒来过一次,前者很快又晕了过去,后者则一直在冲我狂吼狂叫,已经彻底疯了。
我质问过他几个问题,比如“这只怪物是怎么回事?”“你用什么策反了特蕾莎?”和“你为什么要找虞尧?”,他的回答分别是“滚。”“去死!”和“我没有能告诉你的,蝼蚁!”……除此之外,还说了些让人暴怒的挑衅……以及现实。在我重复提问,并再次提及虞尧的名字的时候,这个疯癫的男人灰白的脸上露出冷笑,用一种恍惚而沉迷的语气重复道:“你不配知道这些,这些都是是‘神明’赐给我的,只有我……只有我有……”
——“神明”。这是我第二次从约克嘴里听见这个词了。如今看来,它或许并不只是这个男人的胡言乱语。
最后,我放弃了向疯子提问,转而继续应付未彻底死亡的怪物。时至此刻,它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攻击欲望,没有约克的指令便不会行动,只是在凭借微弱的生存本能——如果它们有这种东西的话,偶尔做出轻微的抽搐和颤抖。
控制住它没有消耗我很多精力,但拆解怪物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折磨……至少,当我漂浮在空中的情感意识沉下来时,我是这么想的。
上一秒,我还在想从哪边下手能做得更快。下一秒,我看着遍地狼藉,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吐得乱七八糟的场面增添了几分恶心。
我坐在地上放空了一阵,宣黎走了过来,头发蜷曲像只卷毛小猫,在我身旁站住了。
“爸爸。”他叫我。。
我在进行那些作业前,将宣黎带到了房间外,掩上了门。门锁已经坏了,透出一条细缝,我偶尔转头看上几眼,透过缝隙,能瞥见他在门外听话地站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栗色的眼睛和普通孩子一样清澈透亮,却也有着无机质的冷静。
我甚至感觉到,他是有点无聊的。
到了后半程,约克发完疯再次昏过去后,我便不再有意避开宣黎。他从门外进来,靠着门盘腿坐着,安静的像一樽石雕。刚刚正忙的时候还没感到有什么,现在,我与他对视,内心有种踩在云端的恍惚感。我能确定了。……不,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只是无法确认,也没有动力确认,直到今天。
“宣黎……”
宣黎在我旁边,轻轻蹲下来,歪了一下头:“嗯。”
“你也是吗?”我说。
“嗯。”宣黎点了一下头,看上去心情不错。
“……噢。”我说,“那真是……挺……少见的。”
寂静了片刻,我伸过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爸爸?”
“……唉。”
与同类相识的喜悦,有,但是不多。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平静,还有恍惚,以及真相大白的彻悟感。我想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执着于与我的亲缘关系了。
休息完毕后,我和宣黎绕过一地狼藉的黏液和肢体碎块,继续在地下寻找出路。我猜测光头说的出口是怪物所在通道的对面通道,那条路已经被落石封死了。我们转了一阵,没再找到崭新的路,于是准备回先前摔下来的地方碰碰运气,走到那附近的时候,我抬起头,意外地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正看着下方发呆。
他看见我们,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大叫一声,猛地扒住了破洞的边缘。
“艾登?”我吃惊地说。
这个总是没什么精气神的年轻人震惊地与我对视一眼,叽里咕噜讲了什么,飞快离开了。过了片刻,又是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出现在上方,看见她的时候,我心中吊着的一块大石头倏地落地了——是戚璇!她和艾登出现在这里,说明上面的对克拉肯战役大概是获得了好的结果。她用力挥了挥手,拎着一捆牵引绳向下放了下来。
“再加把劲!切尔尼维茨,麻烦来搭把手!”戚璇大声喊人。
走到断梯的顶端,顺着被牵引绳拉到最高处后,我先将宣黎推了上去,然后握住了前来帮忙的切尔尼维茨的手。他的手充满力量,握住我时半条小臂都绷紧了,将我拉上来后飞快撒开了手,退到一边去。
我一步踏上地面,大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从戚璇手中接过宣黎后松了口气说:“帮大忙了!我真不知道怎么靠自己上来,这次真是太倒霉了……等会再说,其他人怎么样了?”
面对我焦急的询问,戚璇的回应很冷静,或许是现状赋予了她的底气,她沾满血污的脸庞露出了柔和的神情,“简而言之,这次很幸运,我们赢了。”顿了一顿,她道,“队里无人遇难,负伤者已经被带去别处了,目前来看都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至于那两只克拉肯……”
“解决掉了?”
“击杀了其中一只。”她叹了口气,说:“至于外形像虎类的那只。它逃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
“又逃走了?”
“又?”戚璇奇道。
偏偏是那只虎类克拉肯,又是它。它在当初与祁灵和凌辰的作战途中也逃走了,两次逃走,这不常见。我向戚璇简述了那段经历,问:“能确定它远离这里了吗?”
“五分钟前又观测了一次,应该没错。”戚璇无奈地说,“没有克拉肯探测仪,至多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就得靠我们保持警惕了。”
“那东西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艾登愁云满面地喃喃道,“要是真那样,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算了,总好过被那东西吃掉。”
“艾登,都说了别总这么说。”戚璇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唉,算了。我们是顺着之前指路的方向找过来的,既然找到了你们,现在没必要再留在这附近了。去找祁灵他们汇合吧。”
“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我牵起宣黎跟着她走去,有些疑惑地问:“艾登甚至就在上面往下看,我看见他也吓了一跳。”
闻言,戚璇笑了一下,而艾登的脸色唰地黑了下来,他用一种很不愉快的眼神望着我,却没多说什么。戚璇说:“之前清点人数时发现你和这孩子不在,祁灵和另几个还能动的就去找了。艾登正好就在你走过的这条路上搜查,经过这附近时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谁能想到地上的洞会突然变大?!”艾登叫道。),所幸下面还有阶梯缓冲没受伤。但也托他的福,我们才想到你们可能也掉下去了。我们刚刚把他拉上来没多久,巧得很,才换了条牵引绳就发现你们了。”
“原来如此,”我对艾登说,“谢谢你啊。”
如果他没有失足摔下去,我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被发现。队里恐怕也只有艾登能冒失地干出这种事了。艾登皱着眉嘁了一声,别过头嘀咕道:“只是个意外,重来一次我肯定不会摔下去。那下面跟牢房似的,可阴森了。”
“确实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戚璇捋了捋头发,思忖着说:“交火应该没有波及到这里,现在也不知道那块漏洞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是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