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懦弱
任平安在郝姨的墓前坐了很久,没有再哭也没有同墓碑讲话,而是把一朵朵菊花剥掉透明包装纸按照一层白一层黄的顺序,整整齐齐的码放好,直到看着晚霞漫上来后,他才同郝姨道别离开。
回到景园,任平安反而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先去了101检查从东北寄回来的标本,确认安放位置没有错误后,拿上从东北寄回来的那只死了好久的天牛后,又捡了些临死前翅膀扑腾地残破不堪的飞蛾尸体才回到102,他没有休息,径直去了学术标本室。
他把死掉的飞蛾处理好,放到烘干机自然烘干后,便开始处理那只从东北带回来的天牛,做这些事情时卫星电话一直放在他的手边。
手机第一次响起来时,是牧野打过来的,任平安有些失望并不想接,可那人却很执着,连着拨了五次,直到第六次任平安才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的牧野问:“回来了?”
“嗯。”
“节哀顺变。”
“嗯。”
牧野担心任平安状态不好,关切地问:“我请你喝两杯?”
“过了头七吧。”任平安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异常,牧野便没再多想,随口聊起展会的事,“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万,要买你的‘旷野-羽化而登仙’。”
任平安听着外放,处理天牛的动作没有停过,想也没想地拒绝:“不卖!”
“哎!这么高的价,差……”牧野还没有说完,就被任平安掐断了电话。
他把处理好的天牛放到另外一个烘干机里后,回到了他的房间,把卫星电话里的卡重新插回到座机里,给陈羽打去电话。
“任总。”陈羽语气有些低迷。
任平安像是听出了电话那端的难过,缓了好久才吐出那口停在胸口好久的难过,低沉的音色叫人信服:“陈羽,向前看。”
“嗯,任哥,你也是。”电话那头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才问:“任总有什么事要交代?”
“现在联系外面的采风团队,明天开始都回来吧,定后天下午的时间,一起开会完善策划,该准备拍摄了。”任平安此刻像一个无良资本家,随口说出来的要求,下面人要跑断腿来执行。
可陈羽没说二话,应声之后马上就开始联系,十几分钟后,便回播电话汇报情况:“时间定在了12号,也就是后天下午两点,华中那一组明天就能回来,云贵川的那组要明天晚上了,任总,夏野夏总那边……?”
陈羽没有把话说完,郝姨去世那天,任平安顶着那张被自己借他人之手打青的脸,交代好后续安排后,便把墨脱的事情告诉了他,并让他赶紧联系夏野的父母转达了夏野受伤的消息,又按照任平安的意思给夫妻俩定了机票、酒店,最后把郭时祺的联系方式也给了过去
当时任平安说:“别吓到他爸妈,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只有任平安自己知道当时那话是在说给谁听的。
“夏野那边……我来通知。”任平安挂断电话后,犹豫好久,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打给夏野,而是问了郭时祺。
“啊?你自己没联系他吗?”郭时祺完全想不明白任平安为什么要通过自己来打听夏野情况,但还是和他讲了夏野的近况:“夏野7号当天就做了手术,晚上他爸妈过来的时候他都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呢,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说起来他们一家也是真有意思,他爸妈到了,一看夏野身上那些红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还把我们都支出去了,三口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我们本来想进去劝劝,结果进去的时候,夏野他爸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抹上眼泪了!两人埋怨了彼此半天,又是骂自己又是疼儿子的,真是够折腾人的。”
郭时祺喋喋不休好半天后,才想起正事来:“哦,对了,夏野的摄影器材和你们的行李怎么办?我们准备撤了。”
任平安因为郭时祺的话,不仅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紧攥着,连背部肌肉都紧紧绷了起来,好半天才语气晦涩的答:“帮我们办特殊托运吧,谢谢。”
“嗯,我明天给你们弄,寄你工作室去。”郭时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是个很有智慧的人,他没能从与任平安的交谈中,捕捉到他的一点情绪,安排完任平安和夏野的行李归处后便直接问了:“你怎么样啊?你走那天脸色差极了。”
任平安身体僵了一瞬便马上恢复了正常,答:“没事,麻烦郭老师惦记,再见。”
嘴里说着没事,可他的心是腌在盐水里的,尖锐的氯化钠离子晶体,无时无刻不在破坏他的心绪,可他不想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空虚,像是把他从头到脚都淋透了一样,他迫切的需要用工作来填满自己,以此来遗忘郝姨的过世,遗忘夏野的受伤,遗忘自己的过犯与懦弱,于是他起身重新钻进了学术标本间。
。欲。言。又。止。但标本间里没有电话分机,所以任平安错过了夏野打来的电话。
一向好脾气的夏野在接到工作室合伙人电话后,直接被气笑了。
任平安他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接到通知赶回去开会了,自己别说一个电话了,连个鬼叫都没听到!
真是露水情缘睡完就扔啊!睡完就掰他夏野也不是没经历过,但至于连醒麻药的时间都不等就急匆匆走人的吗?原来让自己等等他的“等等”是等他把自己踢出《生命狂想》啊?
夏野也没顾得上自己爸妈脸色有多难看,一边骂:“任平安你可真不是个东西,胆小鬼,连他妈掰都不敢当面说!”,一边连着给任平安打去十几个电话,越不接他越不服,甚至在询问过医生确定自己目前的情况可以坐飞机之后,他当即决定明天就出院,赶回应城当面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少这么鲁莽,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崇拜的人是个一点都不坦荡的胆小鬼,他无法接受做出“红烛”那样充满神性的慈悲与怜悯的作品的人,会是这么一个家伙!最不甘心的是两人竟然是这么个没头没尾的结果!
等他带着爸妈一大早赶到机场时,他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了好久的摄影器材。
不等进航站口,他便给郭时祺打去电话,询问是否可以帮忙邮寄回去,然而却得到一连串的当头棒击。
“你俩的东西我给你俩寄回任平安工作室了啊!任平安没和你说吗?”郭时祺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呦!你手术醒了之后我一直没找见机会和你说!你出事儿那天任平安接到电话,说他孤儿院院长去世了,明天应该是头七。”
“他还让你和你说声对不起,要好好养伤,等他忙完回来负责,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早上,米林机场航站楼门口透着一种凉,可夏野隐隐作痛的伤口和凉下去的心,却逐渐暖起来,他的笑扯痛了伤口,他赶紧向郭时祺道了谢,可是他笑着笑着就蹲在了地上,一面庆幸任平安的事出有因,一面埋怨自己对他的不信任。
“儿子,是不是不舒服?伤口崩开了?快让妈看看,这该死的纪录片就非拍不可吗?”夏野妈妈见夏野蹲在地上,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上前来来回回地确认。
夏野爸爸拍了拍夏野肩膀说:“儿子,听爸话,工作再要紧都没有命要紧,不差这几天,咱回医院再住几天。”
夏野扯着难看的脸色笑了笑,“妈,我没事。”除了之前出柜那次和家里大吵过一架外,夏野是个从来没让父母操心过的孩子,他也知道他的出柜对父母来讲是难以愈合的伤害,即便爸妈在知道他受伤骨折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照顾他,并表态只要好好活着其他的不再强求,但那并不能够代表父母心里能够坦然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件事。
所以夏野并不准备同父母倾诉,也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担心,他站起身来,轻松一笑,随便解释了一句便带着父母进入航站楼,办理登记手续了。
只是一路上,夏野一直在想:平安老师的孤儿院院长是之前中秋他打电话问候的那位女性长辈吧?那位院长在平安老师心里等同父母应该不为过吧?
夏野在回忆里找到了一处片段,他想起平安老师给那位女院长打电话时,脸上的表情是柔软的,温暖的,那么重要的一位长辈离开,平安老师……他还好吗?
明面上不断安慰父母自己身体没有大碍的夏野,心里一直疯狂地惦念着那个同他远隔千里却令他归心似箭的人。
晚上到应城时,父母强迫夏野必须一起回家,不准夏野在奔波一天后拖着还没有拆线的手术伤口参与工作,第二天上午又带着他去人民医院重新做了检查。
肋骨气胸手术的伤口已经愈合,成功拆掉了线。左上臂骨折恢复得慢些,医生帮他重新固定好左上臂的三个夹板,写下“半个月后复查”的医嘱后,夏野父母才算是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