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钟付对这里谈不上喜欢,一高考完就自己搬出去住了,偶尔会被钟宣业叫回来装装家庭和睦,吃饭的时候听听他故作父亲姿态的叮嘱。
饭桌上不止钟付和钟宣业,还有从他幼儿园就开始住进他家里的陈云。钟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定义陈云这个人,她是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
钟宣业没有知会任何人,就在一顿很普通的晚饭前,带着陈云进了家门。
年幼的钟付面对家里出现的这个陌生阿姨理所应当感到好奇。他躲在妈妈的怀里,出于平时妈妈对他的教导和礼貌,对着陈云叫了一声阿姨。
接着他人生第一次见到失控的母亲。
他的妈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很大力地拉住他的手:“宝宝,不要乱叫人,知道吗?”
小小的钟付还来不及反应,她妈妈又说:“不要随随便便叫人知道吗?!谁教你的?谁让你叫她阿姨的?!!!”
钟付被吼得一愣,他张嘴想说什么,梁晚筝没有给他机会,几乎是拖拽似的,把钟付拉回了房间。
钟付被甩进门后,而他的妈妈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蹲下来和他说话,只是冷冷地俯视他,接着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的目光足够陌生,甚至是带有恨意,不知所措的钟付看着关上的门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钟付的家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扭曲。
他的家里除了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他不能称呼,不能说话的女人。家里平时照顾他的阿姨,负责接送的司机叔叔也在第二天换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就连吃饭,他都面临抉择。只要有那个女人在,梁晚筝就不允许钟付上桌吃饭,她自己也不吃。钟付饿得饥肠辘辘,时常想哭,又顾及梁晚筝的脸色硬生生憋住。
偶尔钟宣业心情好,也会劝上几句梁晚筝,让她不要拿小孩子较劲,然后上前牵着钟付上桌吃饭。
被牵走的时候,钟付还一直回头看着在原地呆坐不动的梁晚筝。等闻到了饭菜香,就再也控制不住,他抓着勺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食物往嘴里塞。
等吃饱了,他像以前一样寻找自己的妈妈,举起吃得干干净净的碗,要汇报自己把饭都吃完了没有浪费,转头却对上梁晚筝冰一样的眼神。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看看梁晚筝,又看看钟宣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哭得惊天动地,尖锐的声音快撕裂声带,几乎要把刚刚咽下的饭都呕出来。
可不管是他的妈妈,亦或是他的爸爸,都没有人想上前安慰他,反而是那个钟付不能接近的女人犹豫再三,还是递了张纸到钟宣业手里。碰了碰钟宣业的手臂,让他上前给钟付擦擦眼泪。
这种诡异,紧张,恐怖的氛围持续了很久,钟付从一开始的紧张无措,到生硬地适应,刚上二年级的钟付觉得小学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他也以为他的家也要在这样看不到尽头。
可结果是一切都在“砰——”的一声中坍塌。
————
“砰——!”
钟付刚推开门,一个碗就朝他砸了过来,幸好他往旁边躲了一下,没砸中,几片飞溅的碎裂的小瓷片擦过他的脸。钟付抬手擦了一下,没出血,但应该破了点皮,摸上去有点微微的痛。
“你看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啊!你这个畜生——!”
“哥你没事吧——?!”
钟宣业和钟意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吵得他头疼。钟付站在原地揉了揉额角:“叫我回来只是想骂几句?那麻烦把我过来的打车费付一下吧。”
“哥,你的脸刚刚划到了?让我看看破皮没有!”没等到钟宣业说话,钟意反而自己冲上来了,他比钟付高些,捏住钟付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脸凑近了想仔细看看钟付脸上的伤。
钟付不耐烦的把他手拍掉,皱着眉:“离我远点。”
“不识好歹的东西。”钟宣业在旁骂道。
钟付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在这里简直是浪费他剩下的时间。
“钟付,吃了饭再走。你还没吃饭吧。”另一个声音传出来了,陈云终于施施然出来了,几个人像演话剧的一样,轮番上场,各拿各的剧本,各有各的台词,真是有意思。
他看着陈云脸上带着的讨好,犹豫了一下,钟付答应了。
坐到饭桌上,看着饭桌上家常菜,再看看钟宣业,陈云,钟意他们这和睦的一家三口。钟付竟然奇异般的浮现出以前那种胃袋被整个捏紧,食道都开始收缩的感觉。他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饿还是反胃。
钟宣业他们一家人到是很自然地动了筷子,钟付环顾一圈实在没胃口,于是只坐在一旁。
“在饭桌上摆个脸给谁看!”钟宣业又开口骂他,“今天我叫你是问问你,你妈的坟怎么回事?!”
“我找人挖的,怎么了?”钟付摊摊手,轻飘飘地一句话落在饭桌上。
钟宣业却一下子暴怒起来。
“你妈都走多少年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是报复她,还是想让她死了都不安息?!啊!!”钟宣业一拍桌子,饭碗都被他震得倒在一边,陈云和钟意又赶紧起来劝他,让他别那么生气。
钟付坐在原位上笑了笑:“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安息?你以为把她骨灰放在你所谓的夫妻墓里她就能安息?她遗嘱里是这么说的吗?”
“从今以后,我和钟宣业再没有半分关系。我不立碑,不要坟墓,尸骨都随大江流去,什么都不要留下。”
“还记得吗?她写的。”钟付轻轻念着,钟宣业在一旁神色微变,钟付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不屑:“你不应该在这对我大吼大叫,钟宣业。反而你应该好好谢谢我,毕竟,你没做到的事,我帮你做到了。不是吗?”
“你!!你怎么敢的?!!她是你妈妈,她是你亲妈啊!你怎么能去掘她的墓!她的骨灰呢??!梁晚筝的骨灰呢?!”钟宣业被气得眼睛充血,扬起手想扇他,身体却又摇摇欲坠,陈云连忙扶住他。
“那天风很大,轻轻一扬,就全被带走了。对了,骨灰盒我也丢海里了。她的愿望我帮她做到了,我比你争气,知道吗?钟宣业。”
钟付说完,从椅子上坐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什么也不要留下,呵?难道你不就是梁晚筝留下的吗?你怎么不为了她,赶紧去死!给我去死!去死!!”
“爸!”
“宣业!”
陈云和钟意在一旁赶紧拉住钟宣业,摇着头让他不要再说。
钟付施施然转过身:“是啊,我是被她留下的。我也快要帮她完完整整地实现愿望了。”
“毕竟,你也知道,我没几天好活了。不过我比她好,我至少有能帮我收尸的人。”钟付说完,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