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黑水镇
黑水镇。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李言骑着马,站在镇子外的小坡上,尘土飞扬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汗水和牲口粪便的刺鼻气味。
远处,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蒸汽火车粗重的喘息声,构成了这座边陲小镇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心跳。
一条粗糙的铁轨贯穿了整个镇子,像一根缝合伤口的黑线。
铁轨两旁,散落着简陋的木板房和帐篷,更多的则是数不清的工人。
在这些挥汗如雨的白人劳工中,偶尔能看到几个瘦小的身影,他们戴着斗笠,留着长辫,皮肤是和李言一样的黄色。
而在小镇的另一侧,紧挨着山坡的地方,是一片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
无数用废弃铁皮,木板,油布搭建的棚屋,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层层向上,仿佛一座巨大的、生了锈的垃圾山!
那里就是那些黄皮肤工人的巢穴。
李言下了马,牵着缰绳,缓步走进了这条没有秩序可言的主街。
他一出现,就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沸的油锅。
几个刚从工地上下来、浑身污泥的白人壮汉注意到了李言。
他们手里拎着酒瓶,眼神轻蔑,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李言。
李言的衣服虽然沾了风尘,但料子和剪裁都远非镇上这些苦力可比。
更重要的是,李言的脸上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麻木和卑微。
他太干净了,也太镇定了。
“嘿,瞧瞧,又来了一个黄皮猴子。”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怪笑着,故意提高了音量。
“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怕不是来找男人屁股的吧?”
污言秽语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缓缓围了上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挡住了李言的去路。
李言停下脚步,握着缰绳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因为酒精和暴戾而扭曲的脸。
李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那几个壮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种眼神,不像他们平时欺负的那些同胞一样,充满了恐惧和闪躲。
那是一种……在看死物的眼神。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溅出血来的时候,一只干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紧紧抓住了李言的手臂。
“跟我走!”
一个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粤语。
李言侧过头,看到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人,同样是黄皮肤,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刻满了风霜。
男人不给李言任何反应的机会,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进了旁边一条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巷子里。
那几个白人壮汉见状,发出一阵鄙夷的嘘声和嘲笑,似乎对这种同类救同类的懦弱戏码早已司空见惯。
“你新来的?不要命了!敢那样瞪着那些鬼佬?”
男人把李言拉到巷子深处,这才松开手,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教训道。
“你是哪个堂口的?坐哪条船偷渡过来的?怎么一个人?”
男人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他打量着李言,眼神里混杂着同情,警惕和一丝过来人的优越感。
李言默不作声,任由对方盘问。
他在分析。
这个男人,叫什么?
目的是什么?
单纯的同胞情谊,还是另有所图?
“我叫陈皮。”
男人见李言不说话,自报家门:
“看你样子,也是从福洲那边来的吧?
别怕,这里唐人虽然少,但还算抱团。”
“我劝你,刚来就别想着什么发财梦了,
老老实实找份活干,能吃饱饭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