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突发事件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廊下的红灯笼被风扯得乱晃,光影在雪地上碎成一片片摇曳的金箔。江揽意浅浅一笑,眉眼柔和如春日初融的溪水,在这漫天风雪中,竟硬生生绽放出一抹难得的明媚。
“殿下也新岁安康,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声音很轻,混着风雪落进萧承舟的耳里,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心尖上,又酸又涩。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去。那身艳红的宫装在雪夜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美得决绝而凄清。她步履从容,裙裾扫过积雪,不留半分痕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萧承舟的一场幻梦。
萧承舟依旧立于廊下,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廊柱,指节泛白。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幽深如潭的眸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深情与执念,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却又被理智死死压在眼底,不敢泄露半分。风雪落满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也浑然不觉,只觉得那抹红色的身影,正一步步走进他生命的荒原,却又遥不可及。
“只要她平安,我便心安。”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为了护她周全,他甘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中沉沦,甘愿背负“煞星”的骂名,甘愿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弃子。这漫天风雪,这蚀骨寒意,都抵不过她眉眼间那一瞬的安宁。
……
江揽意重回太和殿,宴会依旧热闹非凡。
推杯换盏、笑语晏晏,丝竹声声入耳,暖香熏得人微醺。殿内炭火烧得极旺,与殿外的冰天雪地仿若两个世界。无人察觉她曾离席,更无人知晓她方才与冷宫废皇子在风雪中的惊心动魄。太子萧承澈与六皇子萧承云见她归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不动声色地举杯示意,江揽意从容颔首回礼,神色自然,无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去屏风后净了手。
她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滚烫。
今日除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这深宫之中,团圆二字,向来是奢侈品。方才在殿外,皇后与沈贵妃的夹击,字字诛心,若非她早有准备,此刻怕是已经成了众矢之的。那杯所谓的“贺岁酒”,若真喝下去,明日这太和殿里,怕是要换一个戏台了。
“娘娘,手冷吗?”
身旁的春桃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顺手将一个暖炉塞进她手中。
江揽意回过神,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夜深时分,这场盛大的除夕宫宴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众人纷纷起身,向皇帝、皇后行礼拜别。醉意与逢迎的笑意挂在脸上,道别声、步履声、宫人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年节的喧嚣气息。朝臣们相互搀扶着离去,宗室王爷们各自打道回府,嫔妃们按位分依次退席,皇子们也躬身告辞,偌大的太和殿,渐渐归于寂静,只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去的酒气。
江揽意带着春桃,随着人流缓步往瑶光殿走去。
寒风吹拂,雪意清冽,瞬间驱散了方才的酒气。宫灯映着皑皑白雪,光影斑驳交错,拉长了主仆二人的身影。朱红宫墙连绵起伏,高耸入云,藏着数不尽的深宫恩怨与悲欢离合。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浸染着前人的血泪。
一路无话,回到瑶光殿。
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内侍宫女立刻上前恭敬伺候,关门、拂雪、奉茶,动作麻利有序,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春桃手脚轻快地为她卸下沉重繁复的宫装与满头珠翠,换上柔软暖和的素色常服,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与束缚。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殿外的刺骨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江揽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狐裘披风,静静望着窗外漫天轻扬的雪花。月色洒在院中的梅枝上,寒梅傲雪,清冷雅致,暗香浮动,一派岁月静好的安宁。
宫人们伺候妥当后,纷纷躬身退下,偌大的瑶光殿,终于归于彻底的寂静,唯有窗外的风雪声轻轻作响,温柔而安宁。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春桃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轻声劝道。
江揽意没有动,只是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还残留着廊下风雪的冰凉。她转过头,看着春桃,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春桃,你说,这宫里的雪,是不是比宫外的要冷一些?”
春桃一愣,随即放下碗,跪坐在软榻旁,轻声道:“娘娘,宫里的雪再冷,也冻不住人心。只要心里暖和,这风雪便不算什么。”
江揽意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她知道,春桃是在安慰她。
她抬手端起那碗燕窝粥,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轻轻抿了一口,甜而不腻,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你说得对。”江揽意放下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我心里,确实暖和。”
她知道,今日皇后与沈贵妃的发难,绝不会是结束。深宫暗流汹涌,年宴风起,风波不息。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沈贵妃也会伺机报复。这吃人的深宫,注定不会再有片刻安宁。明日,或许会有更猛烈的风暴等着她。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在那破败荒凉的冷宫深处,有一道被世人唾弃的身影,与她遥遥相望,默默守护。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是皇帝厌弃的逆子,是宗室除名的罪人。可只有她知道,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霾的眼眸深处,藏着怎样纯粹而炽热的光。他如同寒雪中的一点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支撑着她在这冰冷无情的深宫之中,坚守本心,安稳前行。
“娘娘,冷宫那边……”春桃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今夜风雪大,也不知那位……”
江揽意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那里,自有他的造化。他既能在那样的地方活下来,这点风雪,困不住他。”
春桃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她跟了江揽意多年,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与那位冷宫皇子之间的情谊。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守护。哪怕他身陷泥沼,哪怕他背负骂名,主子眼中的他,依旧是那个会为了一只受伤的麻雀而落泪的少年。
殿内的清雅沉香袅袅升起,萦绕在周身,将深宫的喧嚣、算计、凶险,都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年节的喜气尚未散去,窗外的雪花依旧轻扬,此刻的安宁平和,便是这深宫之中,最难得的珍贵。
江揽意轻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承舟那张清冷孤寂的脸庞。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
“愿他,岁岁平安,寒冬不侵。”
她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她,守心自安,安稳度日。”
这是他对她的祝愿,也是她对自己的期许。
“愿这深宫风雪,终有停歇之日。”
她希望有一天,他们能走出这深宫,远离这无休止的争斗,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安稳度日。或许是在江南的小镇,或许是在塞外的草原,只要没有这漫天的风雪,没有这冰冷的宫墙,便好。
窗外,风雪渐大。
远处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如同几点微弱的星光。江揽意知道,那星光的尽头,便是冷宫。那里,也有一双眼睛,在望着这漫天的风雪,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娘娘,睡吧。”春桃轻声说道。
江揽意睁开眼,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向内室。身后的软榻上,狐裘披风静静躺着,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