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甜的东西,总比苦的好
沈明月的嘴唇动了动,纤长的睫羽湿漉漉地颤着,像只被雨打湿的雀鸟。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公子,药熬好了,奴婢晾了片刻,此刻正是温热的。”侍女端着黑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盘中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蜜饯。
谢明灼应了一声“知道了”,待侍女退下,他端起那碗药。
药气虽浓,却并不刺鼻。他用汤匙轻轻搅了搅,正要递到她唇边,却见沈明月忽然抬了手。
她嗓音依旧沙哑:“我自己来。”
谢明灼正欲开口,手腕已被她轻轻按住。
沈明月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接过那碗药,眉头都未皱一下,仰头便饮,眉头都未动一下。
沈明月将空碗递还给他,轻声道:“劳烦了。”
谢明灼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愕然,随即,那愕然便化作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妹。
谢家小妹自小娇惯着,每逢贪玩染了风寒,喝药便成了府里上下最头疼的事。
祖母年事已高,二房经商不常在邵关,三房——
三叔曾说:“析产别居,不过是想自食其力,守着妻儿过几日清净日子。”
当年老侯爷将文书折好,放入宗祠金匮:“既如此,便依你。分的是家,不分的是宗;断的是财,不断的是情。记住,你是谢家的儿郎,死是谢家的鬼,百年之后,依旧要归队祖茔,伴在列祖列宗身侧。”
此后府中琐事多由他经手。
小妹是二房所出,年幼不宜奔波,便留在老宅陪老太太。
她怕苦,所以每次喝药都要闹得天翻地覆,丫鬟嬷嬷们连哄带骗,糖渍梅子、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她才肯皱着小脸,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到一半还要撒娇耍赖。
他也曾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哄着她喝,再塞一颗蜜饯到她口中,才算完事。
久而久之,在他的认知里,小姑娘喝药,大抵都是需要好生哄着的。
可眼前的人,却将一碗苦药喝得面不改色。
“不苦吗?”谢明灼递到她手边的,是那一碟晶莹的蜜饯,指尖捏着一枚。
苦吗?
自然是苦的。
比黄连还苦,比未晞的晨露还凉。
可她似乎早已习惯了。
沈明月垂眸看着那枚蜜饯,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想来滋味清甜。
她轻轻摇了摇头:“多谢侯爷,不必了。”
“侯爷?”谢明灼的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蜜饯轻轻放在她掌心。
“含着。”谢明灼的声音不高,“药气伤胃,压压也好。”
她低头,轻轻含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唇齿间残留的药苦,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谢明灼将空碗放回托盘。
“阿月。”他忽然开口,“你记起来了,对吗?”
青年目光沉沉,眼底不见半分戏谑,唯有一片清晰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说道。
“从前在老宅,哄小妹喝药时,”谢明灼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汗湿的碎发,“她总说,蜜饯要含着,才不算辜负了那些甜。”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也一样。”
“这世间的苦,你已经尝得够多了。”
“往后,若是能有一丝甜,便好好含着,别轻易咽了。”
“阿灼说笑了。”她说着,轻轻将掌心余下的蜜饯放回矮几上的碟中,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距离感。
“方才梦中失言,许是烧得糊涂,竟将阿灼错认成了故人。阿灼不会怪我吧?”
屋内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
他知道,她在撒谎。
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是吗?”
“阿月,你不适合说谎。”
记起来了吗?
记起了。
谢明灼是谁?是安定侯,未来朝廷新贵,也是将要与裕亲王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