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寒雨清谈
越过两道山梁,前面的地势忽而平坦起来,此时正值秋末初冬,多数植被早已枯黄凋落,但尚有一些松柏矗立,还不算死气沉沉。
马车行在路上,车轮滚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颠簸的马大人和师爷都有些反胃,不住的唉声叹气,反倒是驱车的马小姐,兴致颇高,挥动马鞭,娇声喝叫着。
东方曜御剑在前,为了照顾马家人,他也是放缓了速度。只见入目的景色越来越熟悉,那山那水,一切如旧,逐鹿之地,便是他生长的地方,沿着大陆向前再行半日,便可进入稷下。
此刻天云翻涌,东方曜抬头一望,但见远处墨色浓溢,显是要落雨的样子。
“马大人,要下雨了,我们寻个僻静处躲避一下?”东方曜问道。
马伯庸将头探出车厢,瞄了一眼,点头道:“也好,也好。”
东方曜极目远望,发现在前方不远处好似有一处庙宇,便回身说道:“东面有一处古庙,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马小姐微微点头,挥鞭一抽,马匹吃痛,向着正东疾驰而去。
“幸好东方小兄弟找到这座古庙,不然被困在雨里,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师爷缩身在屋檐下,感叹道。
东方曜一笑,没有答话,刚刚他就发觉庙宇周围都是荒废的田地,其间杂草丛生,应是遭受过魔种侵袭,所以废弃了。他转身走到庙内,发现殿内正中供奉的是一座五谷神像,但塑像漆彩多处剥落,显得很是破旧,东方曜绕着室内走了一圈,发现庙内除了这座塑像外,别无他物。
马伯庸入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着五谷神躬身一拜,显得很是恭敬。
师爷凑过身来,问东方曜,“小兄弟,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神?”
东方曜笑道:“师爷说笑了,这塑像名为五谷像,是耕农在秋收时节祭祀的粮食之神。”
师爷也是回以一笑,“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到很有研究。”
“我从小在稷下长大,自然知道一些。”东方曜回道。
马伯庸对塑像拜了三拜,这才正了衣冠,回身对二人说道:“二位可知五谷神的由来?”
东方曜和师爷同时一愣,他们虽然知道这尊塑像名叫五谷神,但对其来历却是不太了解。
马伯庸看到二人的表情,已然明白了几分,他微微一笑,说道:“所谓五谷,既是指稻、黍、稷、麦、豆等五种谷物,当然也可以表示所有粮食作物,而五谷神的职责,便是通达民意于上天,保佑土地丰收,在上古有一本奇书,里面记载着五谷神的真身,本名后稷,他原为谷神稷,所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是以谷神稷也就是五谷神了。”
东方曜听完,微微点头,回道:“这个倒是第一次听说。”
马伯庸抚着胡须笑道:“当然这也是一家之言,更有人说,五谷神本是妈祖化身,应称之为五谷母才对,不过庙内这尊神像,却是男性。”
师爷哈哈一笑,却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肋骨,顿时腾的倒吸一口冷气。
“大家在聊什么啊?”
马小姐看天降大雨,恐怕父亲寒了身子,就想在庙内生堆火,幸好室内尚有几根干枯木柴,整理一番再用火折子打着,倒也增添了一分温暖。
马伯庸接过女儿递过的水壶,咕嘟嘟灌了一通,抹抹嘴说道:“嘿,我在和两位长辈聊五谷神。”
马小姐笑道:“您就喜欢这些神啊怪啊的东西。”
“哎,祭祀谷神乃是耕民的大事,有了供奉,神灵才会保佑我们获得丰收,反之便会降下灾祸。连这稷下的稷字,也大有讲究,稷为百谷之长,因此帝王奉稷为谷神,是为社稷,说起这个,可不能马虎哦。”
东方曜眼看着马伯庸虔诚的表情,微微一笑,他看向室外,只见天色昏暗,风雨交错,室外正被暴雨肆虐,更有雨水从破旧的窗口扑打进来。
“东云,马匹可拴好了?”马伯庸问道。
“老爷您放心,都安置妥当了,避过了这场风雨,咱们再向东行,傍晚应该能到市镇。”
马伯庸点了点头,又望向庙顶看了两眼,忽然扭头问东方曜,说道:“小友是稷下人?”
东方曜应道:“是,现为稷下学院弟子。”
“名门之徒,怪不得身手如此了得,”马伯庸点头道,“我祖籍也属逐鹿稷下,但少时外出为官,已有数十年不曾回来了,没想到山野中差点送了性命,哎...”
东方曜自小修习道术,本对人间界的官场权谋并不了解,但经过玄雍一役以及古城之战后,心境也自成熟了许多,当下看到老者慨叹,也只是微笑不语。
马伯庸却是越说越兴奋,只见他眉飞色舞,将自己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一并讲出,其间倒也有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马小姐轻轻拽了拽东方曜的衣角,东方曜回身一看,只见马小姐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壶,“少侠,一路奔波,也喝点水吧。”
东方曜微笑摇头,手掌向前一推,然后自储物袋里掏出一粒丹丸,“我用这个即可,淡水不多,你们留着喝吧。”
马小姐收回水壶,看着兀自发表演讲的父亲,叹息道:“父亲本是当朝大员,没想到得罪了权臣段王爷,以至于落得革职还乡的下场,这变故对他的精神打击也是很大...”
东方曜侧目一看,发现马伯庸此时站在庙门前,正扬手四顾,宛如在指点江山一般,他怕马大人精神有异,急忙起身过去。
马伯庸瞥见东方曜,笑道:“小友,你可曾看到远处的枫树?”
东方曜顺着马伯庸手指的方向一望,发现风雨之中,好似的确有几株高大枫树,只是树干光秃秃的,若不仔细去看,还真难以辨别。
“枫叶红彤似火,却也难挨这深秋寒雨,只待一阵风过,便会尽数凋零,空留下无数枯枝,往日风华难再寻觅,”马伯庸说道,忽然他又向左侧一指,“小友,你再看。”
东方曜不明所以,将目光左移。
“千山鸟飞绝,万岭兽踪灭,寒时人不闻,唯有青松柏。这松柏样貌虽不及枫树挺拔俊美,但却能四季常青,于凄寒中傲然独立,也不失为一种风骨。松柏近可增筑繁花盛夏,远可矗立绝岭山巅,无论喧嚣落寞,都不失那一份清高恬淡,此种气魄,我辈俗人当常习之。”
东方曜听着马伯庸的话,也是默默点头,尘世之松柏,与修道者只松柏,大概也有相同的寓意吧。
马伯庸收回目光,缓缓说道:“老夫本想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朝廷浊流,奈何势单力孤,终成幻梦,不过我这一生,到也说不上遗憾,数十载间,也算是为民做过些好事,起码我的心中是安宁的,想那些奸佞之徒,多行不义,必有惩戒。小友,你是修道之人,于我刚才这番话,可有其他见地?”
东方曜笑道:“前辈博学多才,乃是当世鸿儒,我一个晚辈后生,平日只会些枪棒,时事之言不敢班门弄斧。”
马伯庸一挥手,“哎,不要客气,但说无妨。”
“在我看来,为人既修道,修道亦修人,道正,身正,则人正,这一点上,无论是常人还灵修士,大抵都是相同的。”
马伯庸凝视东方曜,忽然伸出右手,向他虚空一指,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说罢,他转身回到室内,靠着石壁休息,不多时已是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