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光线暖暖,饭菜很香,对面的涂长岳在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别鸿远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否则也不会接了贝特西夫人的电话,专门跑过来。
可他对自己的经历似乎还有些难为情,他小心地斟酌起来,又像是要打退堂鼓一样,道:“谢谢涂先,但是……我不知道涂先能不能明白……”
他们两个人的专业差得很远,别鸿远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受。
涂长岳却并不在意,他托着腮看着别鸿远脸上的窘迫,口气却显得有些失落,道:“我以为,我跟小别已经可以无话不谈了。”
“没有,没有!”别鸿远顿时慌乱起来,他像是怕涂长岳误会似的,赶忙摆了摆手,又有些扭捏道:“只是,我,我有点害怕……”
看着别鸿远脸上的顾虑,涂长岳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他并没有强迫对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手边的碗筷摆正了,反而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道:“小别想听听我的事情吗?”
袒露心声,别鸿远没想到涂长岳反而会说到他自己。年轻人这才从担忧中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桌子下,猫咪似乎也想听听这个话题。它不动声色地钻了出来,趴在两人的身边,漂亮鸳鸯眼的目光落在了涂长岳的身上。
面对唯二的观众,涂长岳也换上了一副比较正式的口吻,将自己的过去缓缓道来,道:“我是京城人,之前也同你说过。”
“不过相比起其他皇城根脚下的人,我们家是以前宫廷造办处的匠人,专门负责修缮宫廷画作。”
传世之家,或许就是涂长岳的家族。
不过涂长岳却并没有什么架子,他只是寻常道:“我们家呢,我是老大,后面有两个妹妹。我这两个妹妹呢,现在都进了故宫修缮组,所以我们这兄妹三人,也算是子承父业。”
“本来,我也应该进故宫的,不过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我那位已经退休的父亲,受人之托,要修复一张画。”
“那是一张从海外流失回来的画。”
别鸿远明白了,他不免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那或许就是改变涂长岳命运的时刻。
果然,涂长岳的神色暗淡下去,深沉道:“我也看了那张画,说实话,画的状况非常糟糕。”
“外国人不会修缮中国传统书画,那张画经过了完全错误的修缮,甚至被裁剪成了三段。画心脆弱的一碰就往下掉渣,上面的内容更是模糊不清,颜色黯淡无光。”
“我父亲用了三个月时间来修这张画,勉强为那张画续了20年的命。但我还记得他说——”
“如果这张画能在之前被妥善修复,那么它或许,还能再活200年。”
无论谁人听起来,这都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涂长岳却坚定起来,又继续道:“所以那件事后,我跟父亲说,我想去国外修画。”
“我们家是很传统的家庭,家里人都不太喜欢那些外国人。但是当我说我要去国外修画的时候,我父亲只问我:你想好了吗?这是你真的想干的事情吗?”
“我说是,我要去国外修它们,让它们最少有命,能‘活着’回去。”
“于是我来到了伦敦——”
墨山行的故事,或许就从这里开始了。
但是涂长岳的故事还并没有结束,他眸子里的光反而亮了亮,道:“但是你知道吗,这里的活,比我想象的要困难很多。”
“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家里能提供给我的资源很有限。虽然也有人才引进的补助,但是最困难的时候,一片面包我要掰成两顿吃。”
回忆起那些困苦的时刻,涂长岳却笑了起来,仿佛那也是弥足珍贵的回忆。随后,他叹了口气,语调又欣慰起来,道:“后来,唐人街里的大家,帮了我很多很多。”
“有丰德商店的许老板,有诊所里的陈大夫,还有中餐厅里的打工妹——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国了吧。”涂长岳回忆着那些点点滴滴,“也是有了很多人的帮助,我才能开了这样一间工作室,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做我最初坚持的事。”
这是别鸿远并不算轻松的过往,却不过寥寥几句,让别鸿远仿佛也跟着他走过了一段人。
讲过自己的经历,涂长岳也更好阐明自己的观点,道:“所以,我知道在这里打拼和追求梦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年很多人帮助了我,所以我想,我虽然不懂什么服装设计,但是或许也可以帮助到你。”
涂长岳已经坦诚了,别鸿远自然也没有理由再有顾虑。
因此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扭捏了,便敞开了心胸,同涂长岳认真道:“谢谢涂先,不过我想……我现在的事情,可能跟你的经历有些不一样。”
没有人的经历是相同的,但是涂长岳乐意听他说。
别鸿远沉了口气,在脑中思考了一番话语后,终于镇定下来,道:“实际上,今年联系我的那家买手店,并没有为难我……或者从某个程度上来说,我们好像,很合适……”
这倒是出乎涂长岳的意料了,他原以为别鸿远被对方拒绝了或者闹了什么不愉快。现在听别鸿远这么说,他又不免好奇起来,问道:“那是怎么了?”
别鸿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鼻尖,道:“实际上,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我其实跟涂先一样,也是有些梦想的人。但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眼神乱晃着,“我的梦想,是想要被大牌的服装品牌签约,想要设计出能让明星穿着的日常服饰……”
“但是,但是那家买手店,似乎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纠结起来,看向涂长岳的目光有些无措。
“那家买手店并不大,算是刚刚起步的规模,在伦敦也只有两家店,而且他们签约的设计师,资质页都是比较朴素的……当然,我也只是一届毕业,没有什么资格去指正别人……”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
不过涂长岳也大概明白了别鸿远的意思,他笑了笑,问道:“你觉得那家店的待遇怎么样呢?”
别鸿远自然已经跟对方有过交涉了,对于这个问题,他倒是很肯定,道:“我去他们的店里,接待我的人很好,还说如果签约的话,合同是从下个季度开始履行的,并且我现在网店销售的服饰可以继续出售。每月给他们提供的服装量也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而且他们并不介意,还告诉了我下一季的服装主题。只不过对于薪资的话,他们并没有明说,只说会比我现在网店销售的高。”
这已经是很坦诚的态度了,足以相见这家买手店确实对别鸿远上心。
涂长岳也理解了别鸿远的纠结所在,他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所以你现在其实觉得这家店不错,很适合你,但是你又有些顾虑,担心会不会之后有更好的选择。”
每一个初入社会的人,似乎都有这样的顾虑。
别鸿远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涂长岳说得很对,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道:“而且,我还有点担心……这家店的未来发展会怎么样,虽然接待人跟我说了一些他们的规划。但是他们现在的规模太小了,我……我看不到他们是否能有这样的未来……”
听着别鸿远的忧虑,涂长岳却反而放下心来,笑道:“但是其实,你心里应该已经有选择了吧。”
别鸿远没想到涂长岳这么说,他一惊,像是惊讶于涂长岳有读心术似的。涂长岳却只是神秘地一笑,不言明反道:“没关系,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只要是你心中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当然,猫猫也会支持你。对吧,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