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我是为了一个人。”
眼见积雪已经淹没了脚踝,寒冷的空气沿着裤管爬上初愈的小腿,大脑接受到名为疼痛的信号,好不容易走到的补给点竟关了门,听说天气太冷,游客骤减,山上开店的宁族人已经开始下撤了。
他找了块平整的岩石,扫去上面的雪,坐下短暂休息。路上偶尔会见到转山的人,但都不是他想找的那位。即将进入最难走的垭口路段,因为脚伤,他并没有背上帐篷和太多物资,如果沿途的补给点都关了,存问题将是一大挑战,着实令他犯了难。
通往卓玛拉垭口的道路上全是乱石,抬头望,垭口似乎近在咫尺,但他不是第一次走,所以知道距离垭口还有几百米的海拔爬升。在高原上,海拔的爬升意味着更寒冷的温度和更稀薄的氧气,对于受伤后的他并不是易事。
不远处,有个转山者,她似乎是位年轻的女性,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后背着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黄色的哈达在框边围成圈,头磕进白雪里,积雪没过她的鼻、眼、最后是整张脸。再抬起头时,耳朵尖冻得通红。
这可是普通人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的5300米海拔,气温零下,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小姑娘还在坚持转山,让人不得不感慨信仰的力量之强大。
对比起宁族人沉重的虔诚,普通人的命过于轻盈和单薄,似乎没有一件事,能让人们付出这样大的努力和代价。
宗望野坐在石头上,也不禁开始思考,他的命中是否有一件事,能让他不畏惧任何困难,也没有力量能够阻止,是必须要去做的。
呼出的热气消失在半空,成为了云雾,遮住了蓝天,浓重的水汽在周围弥漫,又要下雪了。自从离开城市,开始四处游荡、冒险,宗望野看淡了很多事,若一个人无比亲近死亡,那么金钱、地位、事业、甚至是亲情,都与他毫不相干了。
但当与俗世的联系足够脆弱,命就变得像鸿毛,轻得随时要飘起来,这时又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找到锚点,去对抗无处不在的虚无。
他拿起了旁边的拐杖,也许他一定要做的事,就是他正在做的——找到云丹雍措。
他路过女孩旁边的时候,将身上所有的巧克力都递给了她。女孩接受了他的糖果,笑着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向他道谢。聊天的过程中,才知道那是女孩已经去世的爷爷。
她要背着爷爷的照片,磕到冈仁波齐的“业之马”,也就是转世石。只要将照片留在石头上,这匹马能够背着逝者,将他带往来。
“爷爷前一直想来冈仁波齐转山,可惜没来成,我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遗愿。你呢?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转山?”女孩的笑容里有宁族人独有的单纯。
“我是为了一个人。”
“他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宗望野笑了,如何界定重要,一场惊艳的相遇,然后是不顾一切的追寻,他的行为太不理智——他放任这种不理智的存在。
“算是吧。对了,你有看见过一个扎着很多辫子的男人吗?穿着宁袍,他的额头上带着一颗绿松石。”
“祖古安拉!我见到他了,他走得比我快。你要找他赐福吗?他在转山,不能被打扰。你要找他赐福的话,可以在燃灯节的时候,去尊珠普寺找他……”
“他就在前面对吗?”
别的话他听不进去,只想要快些见到云丹雍措。
“对。一周后就是燃灯节了,他会在寺里,我也想去找他赐福……”
“好的,谢谢你!”宗望野像是注入了精神液泵,顿时有了往上走的动力,连拐杖都不需要了。
再往上走,便下起雪来,山上没有人,比起上次来时候朝拜者成群结队的情形,如今的冈仁波齐多了几分萧瑟。雪覆盖了原本的足迹,让道路也变得不甚清晰,幸好沿路的经幡飘扬,仍指向垭口的方向。
走着走着,雪地上便显现出一些独特的痕迹,看起来属于某种动物,每个脚印都由两个月牙般的形状组成。
动物对野外具有天然的敏锐,跟着它们的脚印,路比其他地方要更好走些,宗望野便一直跟着那串脚印,比自己探索路线要省力不少。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猜测这究竟是什么动物。从足迹的形态看,它是一只四肢着地的偶蹄目动物,从步与步的间距看,它的体型不大,可能还没成年。从脚印的深浅来看,它没有背负重物,应该不是运货的牦牛。
不知不觉间,跟随着它的足迹,就已经到达了垭口。
从卓玛拉垭口看下去,尽管白雪已经覆盖了山,绿松石色的湖泊依旧翠绿,像银色凤冠上的点翠,美得摄人心魂。他听人说,这个湖叫慈悲湖,神山慈悲,因此会为世人的苦难而落泪,所流下的泪水汇聚于此,就成为了湖泊。
他苦苦寻找的那位山神又在哪里,如果他此刻能与自己一同欣赏这美景就好了。
看到慈悲湖,就意味着最难走的上坡已经过去,后面的路都是下坡。路面积雪湿滑,对于他这个骨折初愈的人来说,若是摔上一跤,后果不堪设想。
再往前走,足迹与另一种痕迹交汇在了一起,他蹲下身,捻起地上的雪,它被压实了,变得扁平,接近结晶的形态。
仔细看压痕的长度,他用手在地上比划,似乎正好是一个人的身位,这又是什么留下的痕迹呢。
正当他俯身去钻研地上的积雪,上方出现了一片阴影。他纳闷地抬起头,男人正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他穿着宽大的灰褐色宁袍,领子是不知道是狼还是貉的皮毛,为他增添了几分野性,辫子在身后被扎成一束,飞霜夹杂在他的发间,染白了他的鬓发。额头的绿松石,是他全身唯一一抹亮色。
“云丹雍措!”宗望野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抬起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喜,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久蹲供血不足带来了几秒的眩晕,他忍不住甩头去驱散那眼前星星点点的黑色,害怕刚才看到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然而看清之后,才发现那人脸上并没有喜悦,眸子里的淡漠好似满地冰雪,尤其是当他发现了宗望野背在身后的拐杖时,面色又黑了几分,仿佛在厌弃他不爱惜身体的行为。
宗望野拿出手机,想要播放他提前录制好的宁语音频,但按下开关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冻关机了。
没等他开机,男人便回过头,当他不存在一般,兀自离开,向前方沉默不语的大地,磕了一个长头。
宗望野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无力地垂下了,重逢与他想的相差甚远,他的兴头被泼了盆冷水,在朔风里凝结成冰,冻得他遍体寒。
云丹雍措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前进的时候,半个身体都没入雪中,再起来时,他就成了一块会落雪的云,积雪从他的衣襟里簌簌地落下。现在是下午,想来他已经磕了一天了,动作难掩疲惫。他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只觉得面前转山的,不是他认识的云丹雍措,而是山上那位戒掉了七情六欲的神明附到了他身上,所以才会如此冷漠。
他想起女孩对他说的话,祖古安拉在转山,不能被打扰。云丹雍措是在用行动拒绝与他沟通么?不理他就可以逼退他,让他回到山下。
这大半个月以来,他每天积极的复健,都是为了快些好起来,能上山找到云丹雍措。
不过,男人先前对他已经够好的了,面对陌人莫名其妙的纠缠,显得冷漠点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