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够了!”
平心而论,云丹雍措绝对是个称职的转世神,这点从信众的表现就能看出来,无论走到哪,他都能受到爱戴、敬重。
而他的品德完全担得起他们的尊敬,光是宗望野从白玛那儿听来的,就已经数不数,从为廓拉寺修路、再到为灾民重建房屋、在阿里建学校、建医院……他毫不吝啬钱财,把信众都当做家人看待。每逢赐福仪式,他更是耐心,哪怕从白天站到黑夜,也会亲自接待完最后一位信徒。
这样的转世神,有什么能够被惩罚?难道只有磕头才能表达对神的忠诚?
明明是清心涤虑的梵音,在他听来变得刺耳,那些诵经喇嘛们,真的懂何为佛法,何为慈悲?若真的懂,为何忍心安坐其位,看圣人受罚?他窥见了这转世制度腐朽的一角,而这也许能帮他解救云丹雍措。
他不禁思考起了云丹雍措的地位。
在印象中,宁族的祖古安拉都是住在寺庙里,只需要穿得庄严隆重,出席仪式,享受信众的朝拜就好。就像云丹雍措在普兰参加望果节那样,被人群簇拥着,淹没在欢呼声中。别说转世神,连寺中这个年迈的喇嘛,都有一群人跟着。
那为什么云丹雍措会在山上,身边也没有其他喇嘛跟随,只有对他怀有恩情的村民陪伴。
医院里的医、寺庙里的喇嘛,都知道云丹雍措会“回到冈仁波齐”,但都没有说,他为什么要“回”。现在看来,冈仁波齐显然不是云丹雍措的家。
他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云丹雍措,该不会是个被“流放”的转世神吧。他性正直,是决计不会与人尔虞我诈的,以他那与世无争的性子,若是被人算计,被逼出权力中心,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越想,他越替云丹雍措感到不公。某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世人、是他的子民。被他用血和汗磕下的长头保佑的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和他发什么交集。可为了他们,云丹雍措能亲手把喜欢的人推得远远的,再喜欢,也仅维持情人关系。然而,他庇护的人,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念经的声音渐止,喇嘛们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离开。宗望野忙走上楼梯拐角,以避开人群。等到庙里重新安静,他才从楼道里探出头。
喇嘛们似乎是下课了,墙壁四周的蒲团上只剩一本本翻开的经书,连那位年迈的喇嘛,也不见踪影。原来夕阳已经西斜,最后的日光被门框塑成细长的方形,投进庙中,就像无形的笼子,框住了在殿中央磕头的人儿。
他看着云丹雍措因为疼痛而无法完全伸直的膝盖,逐渐蜷缩起的背,听着回响在空旷的庙堂之中,依旧有力的磕头声。
他踏入了阳光,影子掉进笼子里,一步步靠近云丹雍措。
“云丹雍措,没人了,我们走吧。”
宗望野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云丹雍措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只是僵硬了一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重新跪下去。
“你怎么没走。”云丹雍措的声音因为缺水变得沙哑,头发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担心你。”
走近了,终于能看清云丹雍措的表情,他脸上没有怨怼,或者不甘,只有平静。这让宗望野犹豫了一瞬,开始怀疑事实是否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疼吗?”
“不疼,地上没有碎石,还舒服些。”他跪得笔直,双手合十,面朝那尊巨佛,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个苦笑。
“石头扎人,他们的目光就不扎人?”宗望野终于无法维持住那表面的平和,忍不住质问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云丹雍措轻叹了声,叹息里,带着些无奈。他俯下身,用额头上的绿松石,去触碰地面,完成了一个完整的五体投地顶礼。
“从一开始。”他冷眼看着,没想到他都到跟前了,云丹雍措还不停下。
“无聊么?”
“无聊?我都快气死了。云丹雍措,你尊重神没错,这些喇嘛尊重你么?把你当人么?磕头好玩,有本事自己磕啊,欺负你算什么!”宗望野的怒火终于被云丹雍措不咸不淡的提问所点燃,气急败坏地吼道。他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反倒总是问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若非要找个词形容宗望野现在的心情,就是怒其不争。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是我不该私自下山。再说,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换了个地方。”
“我管他是神还是人,现在是法治时代,没人能强迫你做违背意愿的事。云丹雍措,傻子被雨淋都知道躲雨,你被欺负了,不会跑吗?!”他握紧的拳头颤抖着,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但也就只有失控的时候,他才敢在云丹雍措面前说出心里话。
“够了!”云丹雍措沉声呵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