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去天葬台”
那个男人来了之后,云丹雍措就从小帐篷里出来了,他们站在那用宁语聊天,过了不久,云丹雍措从牛棚里牵出来一头白色的小牦牛。
云丹雍措半蹲在牛身边,为小牛的耳朵系上红绳。宗望野在他的身前,也跟着蹲下,看他系绳时那专心致志的侧脸。
这些天夜以继日的念诵,让他有些憔悴,下巴冒出了胡茬,也没有时间清理,连那头长发,都没往日有光泽了。
他想要替云丹雍措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却被躲开了,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别靠太近,我身上脏。”云丹雍措后退了半步,短促地解释道。
“怕我嫌弃你?”
他没做声,像是默认。
“不会的。”与遗体同吃同住三天,在现代人看来确实有些骇人,但神山在侧,足以驱散一切不详,山上的低温使得血液凝结,甚至在皮肤表面结霜,更没有什么腐化可言。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执意帮云丹雍措整理了头发。云丹雍措无奈,只好任他摆弄,但经他这么一闹,萦绕在他周身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这小牛是要送给刚来的大哥吗?是要杀了?”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它是放牛。”
宗望野恍然,早就听说宁族人会在亲人离世时放动物,这回亲自见到了。他想起营地里的交叉角,如今正被养在牛棚,好吃好喝地供着。山上还有狼呢,这小牦牛真的能活下来吗?他问道:“要是被狼吃了怎么办?”
云丹雍措用手碰了碰被风吹起的红绳,随后站起身。小牛有一双湿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两人,他淡淡地开口说道:“被狼吃了,牛就变成了狼。狼死了被虫吃了,牛就变成了虫。就像人死了被秃鹫吃了,就变成了秃鹫。这也是一种轮回,即是死,死即是。”
宗望野点了点头,在云丹雍措口中,他听到了轮回的另一种理解,并非玄之又玄的转世,而是最朴素的科学,地球上的众都终究会死去,然后以物质方式被其他物所吸收演化,成为它们的组成部分,最终的结果,便是达到命的永恒。
唯独想不通的是,人和秃鹫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宗望野后背寒毛乍起,他可能知道那位宁族大汉到底上山来是干什么的了。那些锤子、刀子,不会是用来……
“放心吧,小牛会和我们一起走,到海拔低些的地方,再放,不会让它在野外饿死的。”
“一起走?走去哪?”宗望野抬起一双迷茫的眼睛。
“去天葬台。你说的大哥,就是请来的天葬师。很多外族人都无法接受天葬,所以我也不建议你去。”
“天葬……”他又想起了宁族大哥背包里那金属碰撞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让人不寒而栗。果然,那些工具,是用在遗体身上的。
宗望野静默了片刻,说道:“我还是想去看看,送桑吉最后一程。”
云丹雍措也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走吧。”
他们一起回到停放遗体的帐篷,见云丹雍措侧身要背起那被白布包裹着的遗体,宗望野主动地走上前:“我来,这几天你太累了。”
云丹雍措竟然顺从地接受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宗望野听见了他沉重的呼吸声。他担忧地看了云丹雍措一眼:“你回来之后,真得好好休息一下。”
老人十分瘦削、身体也很轻,背着他走在山路上,前方只有云丹雍措的背影,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积雪里。宗望野能够听到身后咔吱咔吱的步伐,在他们身后一定跟着不少送葬的宁族人,每个人都静默地走着,空气里就像结了一层坚冰。
前方弥漫了一层雪雾,能见度极低,看着那曲折的、无尽的前路,宗望野想起了很多人,那些因为登山、滑雪、翼装飞行而受伤、甚至死亡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们。他跟着师父一起学了很多翼装飞行的技巧,说是师父,其实也只是一个资历更深些的翼装飞行运动员。师父叫比尔,他因为飞行事故去世的那天,也是由宗望野像这样将他从山脊背下。
比尔的遗体因为高空坠落严重变形,多处骨折让他的肢体变得软绵绵的,像个没安骨架的人偶,背他下山,没个大心脏抗不下来。见到那样血腥的场面,其他人以为宗望野会消沉一段时间,也许再也不会翼装飞行了。没想到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穿上装备重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