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卷二：玉汝于成（卌六）
第106章卷二：玉汝于成（卌六）
瑞王府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来。红绸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的残酒与冷炙，徒留一片曲终人散的凄凉。
亦临瑞换下了喜服，独自坐在书房中。红烛高照，却驱不散他脸上的冰冷。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齐正泰引着先前在席上被玉宁安点名的几名官员进来。几人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但此刻脸上只剩下惊惶与恐惧，再无半分席间的放纵。他们惴惴不安地行礼：“参见瑞王殿下。”
亦临瑞没有叫他们起身，甚至没有动一下，只冷冷地扫视着下方跪伏的人。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在这令人窒息的审视下，跪在地上的几人惴惴不安，呼吸越来越错乱，几乎要瘫软在地。
良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结成冰，亦临瑞才缓缓开口：“玉世子今日所言，关于江南盐税三十万两白银的去向，关于城南那处五进宅子的来历，以及军需采买的猫腻，还有张御史弹劾刘太尉…是否句句属实？”他每说一句，冰冷的视线便会落到谁身上。
“殿下明鉴啊！”王逸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擡头，颤声道，“玉世子他…他这是含血喷人！臣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殿下更是忠心不二，怎会做出如此贪赃枉法之事！”他涕泪横流，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
“是啊殿下！”李蒙也慌忙磕头，“那宅子…是…是下官祖产变卖，加上夫人娘家帮衬才勉强置办的…至于军需之事，下官实在不知内情，都是那不成器的妻弟…定是他瞒着下官胡作非为！下官冤枉啊殿下！”
张玉松倒还保留着几分言官的硬气，虽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强自镇定道：“殿下，下官弹劾刘太尉，乃是为国除奸，职责所在！今日前来贺喜，亦是出于同僚之谊，绝无私心！世子之言，实乃诛心之论！”
“够了！”亦临瑞‘砰’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啦倒在了砚台上！“你们的意思是，玉宁安口出狂言，当众攀扯污蔑朝廷重臣？他一个国公府世子，回东都不过年余，又是久病不出，今日第一次来本王的婚宴，就能如此精准地捏造出你们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众人面面相觑，瑟瑟不语，亦临宗又道：“本王知道你们一个个手脚不干净，却不想你们胆量如此之大！还让人抓住了把柄！念在你们往日还算勤勉，若此刻，你们肯将所作所为，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本王或许，还能看在你们尚有几分用处的份上，设法斡旋，保你们一条狗命，护你们家人平安！”
他起身从书案后出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带着凌冽寒意：“如若继续心存侥幸，妄图欺瞒本王，那就不必等什么三司会审，御史弹劾了！届时，丢官罢爵是轻，抄家灭族，也未可知！”
“殿下饶命！”
“臣招！臣全都招！”
“殿下开恩呐！”
亦临瑞的最后通牒让在场的几位官员顿时慌了神，各个俯首磕头，最终将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盘托出。
亦临瑞越听脸色越是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他本以为只是些寻常的贪墨，却万万没想到，这些蛀虫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言词之间竟是打着他母妃的旗号行事！
“好！好得很！”亦临瑞怒极反笑，眼眸发红，心中杀意翻腾，“打着母妃的旗号，行此等肮脏龌龊之事！你们真是，好大的狗胆！”他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几个老东西千刀万剐！
亦临瑞闭上眼，硬生生压下沸腾的怒意，再睁眼时，杀意收敛了许多。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仔细一想，若说没有母妃的默许或暗示，单凭这些老东西，恐怕也没胆子猖狂到如此地步！此事一旦彻底败露，母妃清誉受损，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老东西固然该死，但他们身居要职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掌握着太多隐秘和关键渠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可玉宁安今日当众拆台，此事必然瞒不住，亦临宗那边必定虎视眈眈！
为今之计，该如何度过这一劫...
亦临瑞回到书案后，颓然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脑中飞速运转，一时竟想不到一个万全的破局之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灼中，门外忽然传来‘铮’的一声脆响！
“齐正泰！”亦临瑞猛然坐直，大喝一声，心脏如擂鼓一般砰砰直跳。然而门外并未立即传来回应，只有寒风掠过窗棂的呜咽声！
又等了片刻，书房门才被推开。带进来一阵裹着细雪的寒风。他走到亦临瑞案前，双手呈上一枚飞镖，飞镖尾部，系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亦临瑞一把抓过飞镖，借着烛光，迅速展开纸条。
只见那不及巴掌大的素纸之上，并非预料中的文字，而是以极其精细的墨笔，纵横交错地勾勒出无数线条！
又朝火光凑近些仔细端详，才发觉这是一张微缩到极致，却又无比详尽的东都城舆图！
虽无半个地名标注，但那熟悉的格局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中，瞬间便跃然纸上。
然而，真正让亦临瑞感到头皮发麻的并非这舆图本身，而是覆盖其上那密密麻麻上百点朱砂痕迹，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坊市之间。
亦临瑞猛地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都给本王滚出去！”
亦临瑞看向齐正泰，沉声道：“谁送来的？”
齐正泰摇摇头，道：“来人身法奇快，绝非寻常之辈。属下追出去时，连人影都未曾看到...”
亦临瑞的眼神在齐正泰脸色停留了许久，才渐渐回到纸条上。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复咀嚼着，眼神突然一亮，顿时明白了其中之意！
随后迅速回到书案后，提笔将那些地名一一写下，随后交给齐正泰，沉声道：“按照这上面的地址，速速去查，务必要小心谨慎，切莫露出任何端倪！”
“是！”齐正泰领命，转身出了书房的门。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亦临瑞摩挲着那张纸，陷入沉思。
越到关键时刻，越是要稳住阵脚！
那些官员，看似依附于他，但能在朝堂混迹多年不倒，哪一个不是八面玲珑？他们能在自己这里贪赃枉法，难道就不会与其他皇子阵营暗中勾连？
尤其是亦临宗那边！
只要亦临宗敢动他的人，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难以保证自己阵营里的人都很干净！
若证据有利，那便只谈证据；若规则有利，那便只说规则；若二者皆不利，那便掀了桌子，谁也别谈了！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