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六)
第65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六)
亦临渊踏入御书房,炉里的沉香裹挟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弥漫在略显浑浊的空气中。他撩起玄色蟒纹长袍,双膝跪地,叩头行礼,耳边玉瑱敲击着冰凉的地板,发出清脆声响:“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千秋。”
“起来吧,你重伤未愈,不必行此大礼。”亦博政微微擡了擡手,示意他起身,“既然身体欠佳,怎么不在家中多休息几日?”
亦临渊抱拳躬身,恭敬道:“禀父皇,儿臣奉命前去南城县,已查得伍大人遇刺一事的真相,本该早来复命,却因一时大意而重伤,白白虚费这些时日,儿臣惶恐。”
“哦~”亦博政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纵使流民闹事,刺杀朝廷命官这些事,孤已经听你十三哥回禀过了。”说着朝王自忠摆摆手,“你也瞧瞧。”
王自忠立刻会意,从案前拿来亦临璟多日前呈来的劄子,递给亦临渊后便恭敬退下了。
亦临渊满腹狐疑,摊开劄子一瞧,脸色越来越白。原来父皇这么多日不召见玉宁安和自己,竟是做定了息事宁人的打算!他一向知道亦临璟的本性并非外人所知那般唯唯诺诺,谦逊恭顺,竟不知他还能如此颠倒黑白!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当时玉宁安那本劄子真递到圣前,此时怕已经下了大狱。
亦临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亦有不甘。他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此案牵扯甚多,尚有诸多疑点。赵凤年之子虽为祸首,但其背后是否另有主谋,仍需彻查。南城县纵火一事,更为严峻,若不揪出幕后之人,只怕日后还会生出更多事端。再者,有人借着鬼神生事,掩人耳目,多年来在穆山豢养螫人,居心难测。若是不查清楚,只怕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会更加肆无忌惮,届时恐会危及东都乃至北临的安稳!”
亦博政端起那盏杏皮汤饮了一口,许是有些凉了,口里泛起一丝苦味:“你说豢养螫人,可是亲眼所见?”
“是儿臣亲眼所见!”亦临渊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儿臣在南城县多次遭螫人追杀,险遭不测。又在围攻穆山之时,发现了多处螫人窝点;京营围剿之下,仍不得以全灭。”
“依你所言,是该彻底清查。”亦博政放下碗盏,转而看向亦临渊,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那螫人一事,除了你,可有他人知晓?”
亦临渊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莫名心如擂鼓,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的一幕。
那时,他不过五岁,懵懂无知,天真烂漫。在一个阴冷的雨天,母妃病重,他满心焦急,一心想着求父皇前去探视,匆匆寻父途中,竟误入一处极为隐秘的庭院。庭院之中,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浑身血迹斑斑,正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和脸颊滑落,与血水混在一起。
亦临渊下意识地躲到假山之后,在那把雨伞的遮挡下,他看到父皇的眼神冰冷得恰似腊月的寒潭,深邃幽远,没有一丝波澜。当“赐死”二字从父皇口中吐出时,那彻骨的寒意和冷漠从眼神中散发出来,直直钻进亦临渊幼小的心里。
时光悠悠流转,多年过去,那视人命如蝼蚁的眼神,依旧如鬼魅般,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此刻,身处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内,面对父皇询问螫人一事是否有他人知晓的眼神,当年的寒意再度汹涌袭来,让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冷汗。
亦临渊瞬间明白了亦博政口中的“他人”究竟所指何人,也彻底领会了这询问背后的深意。
他的父皇,已然对玉宁安动了杀心!
亦临渊沉吟片刻,强压心底腾起的恐惧,缓缓开口:“儿臣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所以,除了儿臣,再无旁人知晓。”
“这件事,孤已然清楚了。如今社稷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勤勉,君臣同心。”亦博政缓缓收回目光,语气也冷了几分,“若是将此事继续深挖下去,牵扯出更多的人和事,恐怕会引发朝堂动荡,百姓也不得安宁。”
亦临渊心中自是明白,父皇这是在暗示他,莫要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他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抱拳躬身,恭敬地说道:“儿臣明白父皇深意,螫人之事危害极大,确实应当慎重对待。可南城县那场大火,烧得惨烈,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亦博政缓缓站起身来,双手背负在身后,踱步至案几之前,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已至此,百姓所求不过是一个交代。孤没有派遣朝臣,而是指派你十三哥前往南城县督造重建事务,拨款送粮,以此彰显重视。现今你大哥在前线,战事吃紧,上表恳请粮草支援;孤大开国库,先行赈济灾民,却每日都被那群武夫催逼。孤…着实艰难呐。”
“……”亦临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在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面容上看到了几分疲惫与沉重。
“崖州有人与东都秘密来往,借此一事想对你不利,这些孤都知道,”亦博政走到亦临渊跟前,看着他这个年纪尚小,脸上却挂了风霜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道,“孤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但眼下,东都不容有乱。”
“相比儿臣所受的委屈,伍大人一心为国尽忠,却惨遭杀害;陈国公更是无辜受累,平白背负污名。清宴为替父申冤,几次险遭毒手。”亦临渊浑身紧绷,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疼得他微微皱眉。他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男人,眼眶泛红,激动地说道,“他可是姑母的儿子啊。若是不能将幕后真凶彻底绳之以法,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裁决,只怕会寒了……”
“渊儿……”亦博政出声打断亦临渊的话,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案几后缓缓坐下,沉声道,“伍吉元一案,既然已有定论,便无需再深究。玉文曜无辜受牵连,孤自会还他清白。清宴在南城县也受了伤,孤也自会加以安抚。这件事,不必再议!”
“可是父皇,区区一个罪臣之子,他一人的性命,又怎能填平南城县七百三十八条无辜的性命!况且,从那场大火,到伍大人被刺,再到赈灾物资被劫,此番种种,仅凭他一己之力,又怎能做到如此周密!
“亦临渊!”亦博政愤怒地猛拍桌子,这一声怒吼,吓得一众奴婢和侍卫纷纷跪地,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亦临渊也赶忙跪地,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几分惶恐:“父皇息怒……”
亦博政目光紧紧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只见他面容冷峻,神色沉着,可那眼神之中却藏不住心思!亦博政眉头紧紧皱起,眼尾的皱纹愈发明显,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此刻的不满:“孤念你自幼没了母亲,没了关爱挂怀,便事事都由着你惯着你,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
“父皇,儿臣绝无顶撞父皇之意,还望父皇赎罪!!”
“那你认为该当如何?莫不是一定要搅得东都乌烟瘴气,乃至天下大乱才肯罢休?”
“儿臣…不敢。”亦临渊也知道,此事深究下去,朝中百官与之牵扯者必定都会战战兢兢;届时群臣喊冤,结胆相迫,那皇权必将颠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届时,别说了玉宁安,怕是北临都将覆灭。
“不敢?孤看你敢得很!”亦博政重重地闭上眼,吐了口浊气,三日前听影卫来报,为了救玉宁安,他竟动用了行龙令,调了京营围了穆山!那浑身浴血的模样犹如亲眼所见。他忽然想起他母妃薨逝那夜,灵堂白幡下六岁稚童攥着他衣角的手——冰凉,颤抖,却死死揪着蟠龙纹不放……
亦博政终是不忍,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疲惫与无奈。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待殿内只剩下他和亦临渊,才缓缓开口:“罢了罢了,你起来吧。”
“谢父皇...”亦临渊缓缓起身,低着头,脸色泛白。
亦博政看着他神色略有倦怠,语气缓和了些:“其他之事不必再说,倒是玉家此番遭难,是该好好安抚。孤会赦免陈国公之罪,再赏府邸,赐金银。至于清宴...”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似是在思索,“他今年虚岁二十有三,正是婚配的好年纪。孤想着,许他一门好亲事,算是对他的补偿。你姑母在天之灵,若是看到清宴成家,想必也会安心。”
“许...许亲?”亦临渊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心口憋闷地喘不过气来。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会突然提出要给玉宁安许亲!
刹那间,除夕那夜的情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彼时,他趁着醉意踏入国公府,与玉宁安在玉家祠堂相对而坐,谈及婚姻之事时,玉宁安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若有朝一日,成亲成为必要之事,我定然会慎重考虑。若是当真匹配到一个好家世,自然不是坏事。”
那语气,那神情,此刻想来都无比清晰。
一方面,他理智地想着,若玉宁安娶了高门贵女,岳家的权势必然会庇佑他,让他在东都也会有个依仗,总好过自己远在崖州,对他的境况鞭长莫及。可另一方面,一想到玉宁安真的会与他人成亲,他的心就像被无数细密的针深深刺入,痛意蔓延至全身。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便真的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这可不成!
见亦临渊久久不语,眼眸来回游移,像是存了满腹心思。亦博政不觉好笑,说道:“怎么了,方才不是句句争理,水火不容么,现下倒是没话了。”
亦临渊赶忙收回视线,眼神暗淡下来:“回禀父皇,儿臣只是在想,这东都城里的达官贵人、高门世家,有谁家女郎与清宴可堪相配...”
“东都的高门世家但也不少,只要身份可堪匹配,也不一定非得是东都的。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劳烦皇后。”
“父皇,父皇——”亦临渊冒死打断亦博政的话,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道,“既然要安抚玉家,母后出面自是最好的,可母后自去岁入冬便身子不好,太医也说了不让她操劳,不然,这件事还是交由儿臣来办吧。”
“你自小便在崖州长大,对东都百官世家又不熟,”亦博政看向亦临渊,突然嗤笑一声,道,“怎么,你这是有了中意之人,也想跟孤求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