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消除波动
大雨过后的兰港,秋意浓浓。凉气从窗缝钻进房间,咬在苏昳窄翘的鼻尖,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吵醒了。坐起身时,酸疼从所有神经末梢一跃而起,苏昳龇牙咧嘴连连抽气,干脆把自己放倒,骑在被子上趴着,才稍稍可以忍受。
但他不敢再闭眼。
因为只要他闭上眼睛,许多零碎的画面就在脑中自动成影片,配上些令人面红耳赤的音乐,嗯嗯啊啊演个不停。他总觉得体内层层叠叠的涟漪依然没有消散,轻轻一拨,就泛起潋滟,搅得他浑身麻痒。
苏昳很想烦躁,像往常那样大发一通起床气。但他此时的情绪比五线谱还要平直,只好摸过手机,给昨天莫名离席的自己善后。
他先给寇开夏回了个电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不告而别了,但寇开夏听了他的道歉后依然很温和地说:“啊,没什么,不用抱歉。只是…我昨天其实看到了你离开,是和寇纵尘吗,我没看错的话?”
苏昳早知道他会问,很痛快地承认了:“对。你没看错,是他。”
“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能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鬼才信他今天才知道,但过了昨晚,苏昳也不晓得该怎么说。说是前男友吗?永久标记,唯一专属,除非死去,否则无法解除羁绊的…前男友?苏昳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他是我的…前任。”
寇开夏仿佛忽然舒了口气:“那就好。看他带你离开气氛不是很融洽的样子,发什么了么?”
苏昳无视了他言语里埋的小钩,“我不知道他会来,碰见了,因为以前的事吵了一架,我喝得也有点多,就没回会场,直接回家了。”
“原来是这样。你别介意啊,昨晚雨下得太大了,我只是很在意你的安全。”
“谢谢小寇总关心。总添这样的麻烦,太不礼貌了。”
“距离远才死讲礼仪规矩,我觉得咱们之间随意点就好。抛开工作上的关联,我是很乐意与你交个朋友的,小苏。”
苏昳被他这声“小苏”喊得皱眉,赶紧掏出绿茶的面具囫囵戴上,咧开嘴角拟出受宠若惊的语气:“那也太抬举我了。”
寇开夏顺着他退的半步,往前又踩了半步:“总是跟我这么见外,多见几次面你就不说这种话了,我很期待有那么一天。有时间再请你喝杯咖啡吧,好么。”
苏昳先含糊地答应了下来,但他不想跟寇开夏有任何牵扯,实在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干嘛,也懒得猜。
应付完寇开夏,苏昳给allen发了消息,allen神秘兮兮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了,因为有人看见他跟巨帅一男的跑了。苏昳暗骂寇纵尘个狗东西大半夜打扮得孔雀开屏一样纯属有病,然后跟allen说他可以解释,但要求用这条八卦交换三天假期。
allen当然不愿意给他假期,晚宴上尽管苏昳低调再低调,媒体的镜头总不是傻的,平台上已然开始疯传他本人远远超越了直播镜头前的美貌,一上午就拿下了两个热点,正是开播狠吃这波流量的好时机。但苏昳再三向他保证绝对不亏,allen纠结半天,还是耐不住想听八卦的心,咬咬牙决定交换。
苏昳也很爽快,言简意赅回复他:巨帅那男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老板他亲哥哥,我前男友,也就是我榜一,mr.空格哥哥。
过了几分钟,allen给他回了100多个惊叹号和20几张表情包。
苏昳:以及,这把是真给了。
allen许久都没动静,想是被同事推走抢救了。
捉弄人成功的快感帮他维持了两秒笑容,却又很快失效,他握着手机,向下看见手腕上的勒痕,过了一夜已经褪了红肿泛出青紫。轻轻按压,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直达心口。他掀开睡衣,揭掉胸前的止血贴,两个齿洞依然糜红地深陷着,提醒他既定的事实。
他被标记了。彻底,永久,终。
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渺茫到今今世不会发。
那天,多嘴的姜以繁趁他在电竞房处理账号,把巷子里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寇纵尘。其实寇纵尘在他的直播里听说过这件事,也知道这是苏昳无差别憎恶alpha的原因。但他不知道姜以繁是怎么具体描述的,总之他从电竞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两双红成警示灯的眼睛。
姜以繁离开后,寇纵尘很久都没说话,苏昳只能靠过去,跟他解释其实并没有实质性地发什么,姜以繁胆子一向很小,可能吓坏了,大脑自动篡改了记忆,才会描述得特别夸张。
可寇纵尘忽然问他,你不怕吗。
苏昳愣住了。
原来…是害怕吗?多年来,他始终把心底扭曲压抑的黑色情绪理解为憎恨,从来没想过它可以被解构为恐惧。可是,似乎是这样的。
他从父母婚姻和学校课程中习得了正统的标记观,认为标记代表身心统一的盟约缔结,象征着他将拥有一个与他终极相融的人,他们笃定地选择彼此,寄于对方的血肉,从此只开同一朵花。
因此,当一群alpha向他扑来,意图用肮脏的结剥夺与占有他唯一的标记权,他每寸骨骼都在战栗和叫啸。
他为丧失选择的权利而恐惧,他不能接受被随便一个谁的信息素操纵余。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明白,他抗拒的并非alpha,而是所有可能夺走他对爱情仅剩的那点儿幻想的人。他能用来支撑悲催人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那天寇纵尘抚摸着他的脸颊,把滚烫的掌心贴在他心口,对他说不要怕,深渊不会降临,他会帮他补全爱的遗憾,只要苏昳愿意笃定地选择他。苏昳没有回答,但他感觉自己好像开始变得幸运了。
然而,就是这个人,昨夜突兀地出现,毫无征兆地摧毁了他最后的幻想。
在得知他是个alpha,还参与了针对信息素缺陷者的人体实验后,苏昳知道,他再也不会是那个可以补全他所有缺憾的人了。他满口谎言,他反复无常,最后,他连自己的标记权也蛮横地夺走了,还有脸哭。
激荡的情绪被压制在无形的玻片下,翻不出浪花。苏昳觉得自己才应当哭一哭,但眼眶始终干涩,连恨意也聚不成只言片语,他把手机按熄,挣扎着下床洗漱。
苏昳到真复康愈的时候,姜以繁刚做完理疗回病房,看见他来很开心,拉着他说刷到了他参加晚宴的新闻图,真是好看。
自从做完第一期手术,加上前阵子他签字同意使用新型药物治疗,姜以繁的状况突飞猛进,恢复速度比吃了仙丹都快。此时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像重型感染病人,搞得苏昳都想偷摸来几针试试。
姜以繁滔滔不绝,苏昳坐在一旁给他削路上买的水晶白梨,偶尔点点头,淡淡地笑,不怎么搭腔。姜以繁说了一会儿就不说了,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苏昳把削好的白梨递过去,“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姜以繁凄凄地看他,接过梨子,但没吃,“苏昳,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
“你又瞎想什么,我天天坐家里直播,能累到哪去。”
“之前你想不播就不播,打陪玩单子累了说躺几天就躺几天。签了公司之后,每天都要播,一播就播到半夜…都是我在拖累你…”
姜以繁瘪嘴要哭,苏昳夺过梨子塞进他嘴里堵住了。
“知道拖累我你就给我乖乖治疗,赶紧好。还有,把你那个精神状态再调整调整。我现在直播间人气那么高,有说废话的也不能怼,憋得我直窝火,想说来看看你,放松下心情,你还给我呜呜上了。快憋回去,总不能我又花钱又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吧大哥,那我也太冤种了。”
姜以繁咬下一块梨肉,抽了抽鼻子,忙不迭跟苏昳保证:“你别气,我看见那些人在弹幕区捣乱了,我让几个病友和护士注册了账号,我们帮你怼,苏家出征,寸草不!”
“哎我天你快住嘴吧,别搞!”吓得苏昳一刀插在包水果的纸袋上,梨子滚落在地。他和姜以繁七手八脚捡起来,摆进床头的托盘。
托盘边放着只眼镜盒,墨绿色绒面,上面用金线绣着姜以繁名字的英文花体字,苏昳立刻认出来,那是高二那年他送给姜以繁的日礼物,手工定做,这行字母是他亲手写了交给店家描着绣的,没想到姜以繁竟然还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