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飞机下午从梅城出发,傍晚就到了目的地。南城正处季夏,此时天还未彻底暗下,空气中仍残留着白日未散的热气。
温敛夏两手空空从通道口走出,他没什么挂念的人,也没什么急着要做的事,步伐称得上闲适,混迹在拎着行李箱脚步匆匆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温敛夏仔细想了想,唯一的亲人早已离世,并且爱不爱他尚且存疑,在意他的朋友都过得很好,都有很爱他们的人,就算自己真的消失,也只是在湖面投下一粒小石子,溅起的涟漪很快就会平息。
那他就放心了。
外面实在太热,温敛夏想去机场里的咖啡馆坐一会,等天彻底黑下去再出去。
可他刚从通道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被人眼疾手快拽到角落,堵住了去路。
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温敛夏抿唇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孟暖把花塞到温敛夏手里,拽着内向的阿航,一起欢呼:“欢迎店长回归!”
沈听聿举着dvd相机,哥俩好地揽住温敛夏的肩膀,把他拽进镜头里。
温敛夏恍惚了一下,在沈听聿的暗示下看向那块小小的屏幕,那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里面的主人公赫然是关凇和喻时,两人争前恐后往屏幕前凑,似乎得了录制视频的人的真传,宛如老妈子的关切絮叨一刻不停。
温敛夏大脑有一瞬宕机,表情一片空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他很累,就像有一层薄膜横在了他和世界之间,明明他切实经历了眼前的一切,可感受上却像是站在上帝视角观看的过路人,激不起半分情绪。
温敛夏僵硬地扭头看向沈听聿,眼神麻木,无声的逼问他给个解释。
沈听聿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对,扣上dvd的盖子,拿着手机对准温敛夏转了一圈,给视频里不在场的那俩报了平安,就果断静音收起手机。
在场的两小只也被他寻了理由打发。离开前,孟暖一步三回头,留下了一句:“店长,我们都等你回去呢。”
温敛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沈听聿见状替他比了个ok,说:“你们店长说休息几天就回去。”
至于这个“几天”是多久,那就要看温敛夏意愿了。
沈听聿花了数年努力,才让温敛夏愿意对他卸下心防,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一种医患、或者说朋友间的潜意识信任。
其他人离开后,温敛夏失语的状态稍缓,但仍没什么力气,说话声细弱蚊蝇:“你怎么来了?”
沈听聿一个踉跄,险些被眼前这个不听话的患者气昏厥过去,强按下动手的念头,近乎咬牙切齿道:“你都那么说了,我能放任你自己回来吗?”
温敛夏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了?”
沈听聿又是几个深呼吸:“你、说、呢。”
能让对方露出这幅表情,估计不是什么好话,温敛夏沉思片刻,不确定道:“我要死了?”
“呸呸呸!”沈听聿自己呸完还让温敛夏呸,他愁的抓乱了自己头发,提议道,“你这几天先去我哪儿住吧,网上关于这件事的所有帖子都被压下去了,你是不是……”
沈听聿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温敛夏已经点头默认了他的猜测,他们都心照不宣避开那个人的名字。
温敛夏说:“住你那就算了吧。”他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只是要死了,又不是不活了,更何况我还不想又被抓一次奸。”
他说的是在留学时闹的一场乌龙,沈听聿闻言面色微变,想到了某个令人头大的神经病,果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听聿开车送温敛夏回公寓,把带来的药递给他:“我给你配好了,刚好一天的量,你明天记得去找我拿。”他一顿,阴恻恻的威胁道,“我明天要是见不到你人,可就报警撬门了。”
温敛夏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沈听聿终于没忍住,弹了他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道:“你也该出来走走了,一直憋着是会憋坏的。”
温敛夏捂住泛红的额头,一边赶人,一边不走心的应付:“知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身后的大门毫不留情的关上,沈听聿碰了一鼻子灰。
“哎你个小没良心的。”沈听聿揉了揉鼻子,不知不觉间停下动作,盯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叮!”
电梯到一楼的提示音响起,沈听聿方才如梦初醒,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长久的安静下,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只有沈听聿紧握的手机发着最后一缕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格外艰难地吐出一句:“……来救他。”
……
浴室内氤氲着潮湿的水雾,温敛夏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浴缸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咕噜咕噜吹着泡泡。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数日积攒下来的疲惫,却也带来愈发明显的困倦,温敛夏强撑着精神,从浴缸里伸出手,够到了椅子上一闪而过的金属锋芒。
水珠顺着搭在浴缸边沿的胳膊流下,在地上积起一滩一摊的水洼。
雾气弥散开,水面清晰倒映着温敛夏的动作,他歪头倚着墙面上的瓷砖,垂眸盯着那个磨得已经十分锋利的水果刀上,不知看了多久,终于缓缓握紧刀柄。
“啪嗒!”
金属落地发出清脆响声,白皙小臂上留下一条极细的红线,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几滴血珠融进水里,化作一团粉色的水雾转瞬散开,什么都没有留下。
温敛夏最后还是没有动手,不是后悔了,而是接受不了这种告别方式。
他忘不掉某人见到他经年累月攒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时的表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对方的质问。
换气扇没有打开,浴室太过闷热,呼吸变成一件很困难的事,回忆中那股难以言说的窒息感袭来,叫人头昏脑涨。
温敛夏裹上浴袍,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勉强摆脱那股来势汹汹的困倦。
公寓的每一处,都有那人的痕迹,温敛夏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对方带回家,叫他现在无时无刻无不在被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