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裴寄瑶坐进了她死对头甲方的车子里。

六月海城的夜有些凉，车内依旧开着冷气。

裴寄瑶穿得单薄，手臂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依旧倔强地没有开口。

如果在平时，裴寄瑶绝不会在争吵之后坐上宋幻的车。

但今天，她没得选。

从车子发动到平稳行驶在路上，两人的争吵就没有停止。

宋幻嘲讽裴寄瑶画得烂，裴寄瑶反讥宋幻不懂设计。

“裴大设计师。”宋幻声音清冷，带着点刚结束漫长会议的疲惫，言语中的锋芒却没有半点缓和，“最后那一版立面的线条是实习生用脚画的？比例失调得有些感人。要不是你提交了历史版本，我都要怀疑这是用哪个不成熟的ai一键生成的。”

说话间隙，宋幻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裴寄瑶精致的侧脸，在她微微嘟起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见她系好安全带，这才发动车子。

车子平滑地驶出车位，行入车辆稀少的公路。

道路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唯有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裴寄瑶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想到对方还是甲方，她硬是把冲到嘴边脏话咽了回去，只笑眯眯地讥讽：“裴总工对美感的认知要是能和您对合同条款吹毛求疵的程度看齐，我们今天的讨论至少能提前三小时结束。”

说完，裴寄瑶被冷气冻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约是今晚真的很冷，宋幻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避免冷风直吹裴寄瑶，然后缓缓调高了温度。

裴寄瑶才不会觉得宋幻好心，她只当是宋幻自己怕冷。她吸了吸鼻子，心想：这个宋幻不是机器人么，竟然也会觉得冷。

裴寄瑶气的不单是宋幻质疑她的设计，更气的是今晚的加班害得她白画了全妆。

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也就意味着她已经长达一个月没有工作之外的社交了。

本以为今天不需要加班，她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就开始化妆。被甲方折磨了这么久，明天终于能休息，裴寄瑶迫不及待地约了姐妹聚会，打算用酒精洗去一身的班味。

谁能想到，她刚化完妆，部门经理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小裴，等等，先别走。”

听到这句话，裴寄瑶心里一紧，随后认命一般长叹一口气，目光呆滞地看向张倩。

张倩没理会裴寄瑶眼中的情绪：“刚接到予创建设的电话，你下午提交的那版景观深化图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改。宋工明天一早开会要用，你得配合。”

裴寄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经理，核心部分不是已经确认过没问题了吗？那些细节根本不影响，就算有问题……”

“甲方说了算。”张倩打断了她，“宋工现在还在公司，点名要你过去当面修改。你赶紧打车过去，别让甲方等。”

点名要你过去改。

这话像把钝刀，来回切割着裴寄瑶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切不断，又足够让她好一通难受。

这个宋幻绝对是故意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

很多问题明明可以线上沟通，甚至宋幻自己动动手指头就能修改，而她偏偏要她在这个时间去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加班。

可经理发话，她能怎么办。

满腹牢骚最终变成一个极不情愿的笑：“好的经理，我这就过去。”

一旁准备下班的同事向裴寄瑶投去同情地目光，也有人忍不住八卦：“瑶瑶，你和予创建设的宋总不是发小吗？你们关系那么好，她怎么还一直挑刺。”

裴寄瑶冷笑：“我和她关系好？”

要不是法治社会，她早就撸起袖子和宋幻打一架了。

裴寄瑶小时候不是没和宋幻动过手，可宋幻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装一副可怜的模样任由她打。哪怕巴掌打到脸上，宋幻也不反抗。

等裴寄瑶的爸妈一到，少不得要抓着裴寄瑶数落一通。

这个宋幻，实在心机。

抄起笔记本，裴寄瑶沉着脸走进了电梯。

金属门映照出她精致的妆容，好看的一张脸却没什么好脸色。

宋幻，又是宋幻。

那个喜欢吹毛求疵，以折磨人为乐的家伙。

她刚戴上日抛美瞳，贴好假睫毛，打上高光。都没机会进舞池放松，就要去看死对头的那张脸。

打她记事开始，就一直在和宋幻较劲。

上学的时候经常只差两分就能超过宋幻。就因为这两分，她父母成天夸宋幻聪明，而她的努力则成了父母口中“这不是你应该的吗”。

到了大学，本以为不是一个专业就能摆脱宋幻，可加入学生会的宋幻不但闯进了她的寝室收走了她的卷发棒和吹风机，还扬言再买这些东西就给她记大过。

没想到毕业之后，她还是不能摆脱宋幻的阴影。

工作之后和宋幻在同一行业狭路相逢不说，对方还成了能轻松拿捏她的甲方。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半小时后，裴寄瑶一脸不情愿地坐在了予创建设宋幻的办公室里。

与裴寄瑶那摆满小摆件的工位不同，宋幻的办公室冷冷清清，除了必要的办公用品，只有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玻璃柜格外显眼。柜子里似乎摆放着一些相框，但距离太远，加之相框又被平放着，裴寄瑶看不清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