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江南灾(六)
在刻意压抑情绪之下,李去尘如同行尸走肉般,熬过了接下来的几日。
那日当晚她默然落泪时,早已敏锐察觉到她不安的大师姐即刻发觉了她狼狈的模样,便与自家道侣一同将小师妹拉至僻静处,一句一句耐心地问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么个事。”
赵灵玉慈祥地替自家师妹擦了擦眼泪,又与道侣交换了眼神后,才叹息着劝慰道:
“就算那副将所言非虚,可她们自五六年前直到现下都并未成婚,加之谢善人双亲均已亡故,其中有何变数也未可知,这婚约便不算板上钉钉无可转圜的事。”
陶忘玉亦冷静地分析道:
“我瞧谢善人并不似对那总兵大人怀有情意的模样,反倒对师妹你含情脉脉亲昵异常。因此与其胡思乱想,你不如直接与她坦诚相谈。”
于是在师姐们的提议下,李去尘暂且克制住了苦涩不堪的心绪,在白日里仍然尽职尽责与师姐们商讨禁阵事宜,只在暗夜里临睡前焦虑地等待着谢逸清回房歇息。
但是,她一次也没有等到谢逸清回到她的枕边入睡。
而在她们三位名师高徒的合力尝试之下,各种疑难问题逐一被解决,一种禁术法阵终于被赶制创造出来。
从此在其她授箓道士的协助下,她们可随时布下二十座足以覆盖整座湖州城池的禁阵,制住尚在城中游走的数万尸傀,从而解救死守求生的所有百姓。
有此进展,赵灵玉当即预备前往帅堂知会军中主将,好让她尽早定下攻城时间。
毕竟越早布阵出兵,城中被困百姓存活的希望也就越大。
“师妹,与我们一同去吗?”赵灵玉推门离开前不忘回头问道。
然而她的小师妹只是在一沓明黄符箓之后默然垂眸摇首。
每日清晨,李去尘醒来时,身旁床榻都没有一丝热度,全然一副无人就寝过的模样。
可谢逸清不回到她们的营房里休息,还能去到哪里暂住休憩?
难不成,是沈若飞安置家眷的内宅?
更有甚者,她与她,会同床共枕吗?
几日未能与心中人相见,原本存有求证勇气和决意的一颗心便再次惴惴与胆怯。
身心俱疲又六神无主间,李去尘甚至愣怔到,并未察觉屋外何时秋雨潇潇,亦未知晓帅堂何时人声俱寂。
甚至在漫长的思量中,就连房内烛光也没有耐心再奉陪下去,摇曳片刻同样弃她而灭。
于是暮色四合,李去尘在深邃暗夜里不得不挪步推门,预备冒雨回到没有谢逸清的营房里。
但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挟着水汽的寒风骤然呼啸,却并未撞入她的怀中。
只因门口伫立的那个颀长身影,如同一块无懈可击的不动磐石,为她挡住了所有怒号的风与霏霏的雨。
李去尘冰封多日的心口忽而滚烫。
发觉身后动静,门前人提伞缓缓回首,泛着血丝的狭长双眸在潮湿夜色中多情如旧。
李去尘便沦陷在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眼瞳中,与其久久相顾无言。
多日不见,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眼下乌青面色憔悴,身上衣袍几天未换皱褶四散,左手布带血迹扩散暗红无比。
心脏在战栗,耳膜在嗡鸣。
“为什么?”在心跳与耳鸣声里,李去尘听见自己发颤地问道。
为什么多日未回?为什么此时出现?
为什么你在她身旁几日,却是现下这副让我心疼的可怜模样?
然而谢逸清并未回应,她像是重伤之人强行吊着一口气般,动作艰难地将身旁的油纸伞慢慢撑开,随后眼神克制地静静站在檐下注视着李去尘。
仍然如同凝望高悬于空的明月,但此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无可掩藏的攀折欲望。
今夜料峭的秋雨来得突然又持久,待到她与沈若飞及其部下最终敲定明日出兵章程时仍未停歇。
常年在军营尘土里摸爬滚打的军将身强体壮,淋些雨快些跑回营房大约也不会染上风寒。
可或许是早产体弱的缘故,阿尘自小换季时便极易咳嗽发烧,此时万万不能淋雨受凉。
而那吴离年纪尚小,亦与阿尘定情不久,看来并不算什么悉心体贴之人,如此情形还不知道携伞来到此处接一接自己的心上人。
吴离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那是阿尘,是与她从小相依相伴的阿尘,也是她心甘情愿奉上性命的阿尘。
忍住心痛和疲倦,谢逸清便在众人散去后持伞默然等待着,预备将李去尘送回营房就独自离开,不会惊扰她们恩爱的良宵。
可为什么阿尘仍在停留在原地不动?
又为什么要莫名问自己一句“为什么”?
无声对峙片刻,就在谢逸清快要撑不住身形之时,她自小熟悉的沉香味道逐渐浓郁,虽随骤风弥散于湿润的雨夜,却如同灵丹妙药般,一点一点抚去她手上心口难以忍受的伤痛。
她就这样站在她的身旁,她都感到无比地满足。
伞柄不自觉朝着右侧倾斜,不理会自己的左肩和左手被寒凉雨水打湿,谢逸清正欲迈步向前送人回房时,右手忽然被久违的温暖紧紧覆盖。
或许是夜风带走了太多肌肤的温度,此时她竟然觉得手背被李去尘握得炽热难耐。
将她过于向右的伞柄推回,李去尘随后侧身站在她的面前,又垂眸捧起她未愈的左手哑声问道:“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沈若飞不替你包扎,你就不会自己处理吗?”明明是恨铁不成钢的言辞,可说话之人的语气却极其温柔绵软,像是妻子夹杂着醋意的娇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