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近乡情(三)
病中日子易过,一晃眼就到了该启程的这天。
日出之时,定西城阳光尚未盛明,三人踏着凉爽的朔风走过定西城中轴大街。
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城中居民接连而出,不到一个时辰,这条长街就会呈现出熙熙攘攘的景象。
定西城迎着晨曦安然苏醒了。
这又将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谢逸清手握缰绳牵着骏马,再次路过那间玉石店铺时,微微侧目与那掌柜对上眼神,随后若无其事正首而视。
在她们身后,有她熟识的人分散而出又隐入人群,如同雨滴没入海洋。
行至城外十里官道岔路口,尹冷玉便握紧缰绳淡声告辞:“师妹,谢善人,就此别过。”
李去尘于马上不舍地问道:“师姐,日后若是要寄信于你,可是得寄往蜀州锦官城?”
“尚未定下。”尹冷玉幽冷的视线随风南下,仿若无欲无求,却又隐含一丝痴情,“若我暂且在某处安定下来,会寄信回山上向师傅禀明的。”
“如此也好。”李去尘放心地笑道,“等回山上弄清楚身世之事,我也想像师姐一般,在这世间继续云游修行。”
尹冷玉闻言不自觉瞥了一眼师妹身旁那人:“谢善人,与师妹一同回山上后,你有何打算?”
“暂无安排。”谢逸清侧首与李去尘对视,“若是得了清虚天师应允,或许将在山上借住一段时日。”
李去尘便笑意更盛:“师傅定会准许的。”
见师妹如此模样,尹冷玉未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道别:“劳烦善人照看师妹,后会有期。”
她还是不信谢逸清会与师妹在山上安稳度日,如今形势莫测,她并不知晓这帝王的真实用心,只能期盼师妹的真心不被辜负。
可若是这帝王不负师妹,那师妹往后大约只能徘徊于区区京城宫墙内,而要是师妹错付情意,却能实现阅遍红尘的心愿和抱负。
罢了,得失同源,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也必有所得,人哪能什么都想要。
于是尹冷玉不再犹豫,即刻扭转马头向南而去。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追寻的道法。
那她呢?
她该去到多远之外的南地?
尹冷玉自己也不清楚,许是肃州之南,或是蜀州之南。
也可能是再往南些。
兴许有一日,她会再次抵达那四季如春的南部高原。
再见一见那个人。
而与自家师姐分别的李去尘,赶路间不免显露出几分惆怅的神色。
敏锐发觉身旁人情绪不高,谢逸清便安抚道:
“阿尘,也许尹道长不久后就会写信至凤凰山,又或是游历一阵便回到山上也未可知。”
见李去尘还未舒展眉头,她又笑着打趣:“没准,尹道长会在拓东城长住呢?”
“十年已过,若是尹道长与南诏王彼此深情不减,就此长厢厮守,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逸清谈笑间又不禁心生苦涩。
她不配与她所慕之人结为亲眷。
“十年……”如谢逸清所料,李去尘果然被风月之事吸引了注意力,她不由得挑眉叹道,“好漫长的岁月。”
“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谢逸清故作深沉地调侃在她眼里不通风月的李去尘,“阿尘,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懂。”面对谢逸清不经意的玩笑,李去尘却注视着她十分认真地回答,“小今,我懂。”
讶然回望那双清澈眼瞳,谢逸清的心跳一瞬停滞,她忽然不敢再问,她的阿尘懂了什么。
难道,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她的阿尘对什么人动了心思吗?
是谁?
受伤后的头脑从未在此刻如此灵活,她将她们在南诏重逢后遇见的所有人全数清点了一遍——段承业,吴离,尹冷玉,许守白……
甚至连段承业的侍卫,与许守白麾下的兵士,也一并被谢逸清算上了。
到底是谁?
额上开始渗出冷汗,肺腑被心跳撞得发疼,就在谢逸清连笑容都快维持不住时,李去尘凝视着她轻声开口:
“小今,我们重逢时,亦是月之将盈。”
不知如何理解这声低语,谢逸清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抬起惊慌的眼眸,嗓音微弱地劝解道:“阿尘,这句诗……”
是她的阿尘,误解了诗意吧。
喉头滞涩间,谢逸清强行摁下乱糟糟的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官道前方,忽然瞧见了一棵顶端挂了果子的樱桃树。
“阿尘,那棵树……”她于是微扬下颌转移注意,“是无主的吧?”
李去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想起了一件小事,便不再介怀并不称心的回应,不由得轻哧一声:“是无主的吧。”
“小今,我还记得……”她还未说完,就被谢逸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