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河西乱(五)
谢逸清痴迷又无措地注视着那轮明月一点一点接近,以至即将与她唇瓣相碰。
栀香已与沉香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什么万丈星汉、千里长风,在此刻统统不及她眼前的这双无瑕眼瞳。
心脏从未有过地横冲直撞,连空气都要被挤出肺腑,她早已稳不住自己的呼吸。
她这时才知晓,原来与眼前人气息纠缠,竟犹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呼啸倒流。
她不能再回避自己无处可藏的感情。
她的一生以湖州城破为界,前半生了无心事,后半生动荡不堪,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里,她最想念的是有面前人作伴的山林与溪流。
在万万世人中,仅此一人如旧日幻梦,又似今朝皎月。
因此上天注定般,从南诏重逢时始,她就无从抗拒这份生于童年成于青年的情意,不可自持地沦陷其中。
此种情意,名曰倾慕。
她爱慕她。
谢逸清不禁伸出微凉的指尖,摩挲那醉酒之人捧着她脸颊的手背,妄想以此按捺乱撞的心脏。
她克制着情动唤她:“李去尘。”
眼前人似是为这声呼唤怔住,略阖的双眸微睁,直愣愣地望进她的眼底,一副天真茫然的孩子神情。
用恋慕的目光细致地临摹眼前人红润的双唇,谢逸清温和又轻柔地问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去尘双唇微张又合,却默然无言。
看着她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谢逸清心里已有了定数。
面前人是未经世事的小道士,或许根本不通风月,现下大约仅是在烈酒的驱使下想与她亲近,那便算不得两情相悦。
更何况她也并未想要得到什么。
即便她再往前一寸,就能摘获一个初吻。
她是倾心于她,可她能献给她什么?染血的双唇?杀人的长刀?颓倦的灵魂?还是她根本不需要的煊赫的权势?
她所有的一切,只会玷污这轮纯净的明月。
既然如此,自己尚且清醒着,便绝对不能任由这一吻不清不白随意落下,哪怕她极其渴望那双唇瓣。
不然,她问心有愧。
思及至此,谢逸清深吸了一缕河西凛冽的夜风,将心口的悸动和燥热暂时压下,徐徐向前与李去尘额尖相贴,嗓音像一汪清澈春水,低声轻哄着她:“阿尘,你醉了,睡吧。”
一吻成空,李去尘细长眼睫缓缓垂下,手心从谢逸清的侧脸经由下颌攀至脑后。
她像刚找回声音一般哑声叹道:“阿清……”
谢逸清双手顺势将她稳稳搂住,一下一下缓慢轻拍着她的后心,如同哄睡一名不安幼童:“嗯,我在。”
李去尘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儿时湖州,那里也有一个人如此温柔地回应自己。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李去尘懒懒地倚靠着谢逸清,逐渐地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深沉幽暗的天穹将紧紧相拥的二人纳入怀抱,好似天下地上空无它物,只有她们两人从一而终地相伴相随。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趋于平缓,谢逸清低首看向她清秀安然的脸庞,随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地,颤抖着,迟疑着,贪恋着,将双唇若即若离地印在了她温顺的眉心。
就像一生仅此一次的放肆。
好像睡了许久,李去尘意识迷蒙之中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那人声音柔缓温和:“好梦,阿尘。”
待李去尘再睁眼,边境烈日已高悬于空。
昨晚破碎混乱的记忆纷至沓来,她不禁攥住被角,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心魔害人!
她到底有没有与她唇齿相依?
李去尘回忆间匆忙穿好道袍,步履急促地推门入院想要去寻谢逸清,不料与心中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阿清……”李去尘第一时间竟不敢看向谢逸清的面色,犹豫片刻才将目光晃晃悠悠地投向她,见她一如往常眉眼含笑望着自己才骤然松了一口气,语气略微自然地问道,“你这是要出门?”
“是要去城中坊市一趟。”谢逸清回应着向她走来,“小道士找我有事?”
“无事。”李去尘站在原地看着她面色温柔又朱唇勾起地靠近自己,不禁呼吸滞了一瞬。
“既然如此,那你便在此处好好休整吧。”谢逸清仍是一声和缓的关切。
见她预备转身出院,李去尘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询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未料到这个请求,谢逸清脚步一顿,默了片刻又轻笑允许:“当然。”
定西城作为边境要塞,虽不比拓东城繁华喧闹,却也商铺林立,随处可见异域特产。
李去尘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许多域外物品,不由得在各个店面前游走探头,一副好奇不已的模样。
谢逸清余光留意着李去尘四处张望的身影,同时锐利视线依次扫过一众商户牌匾,然后终于停留在一块点漆金字的招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