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大豊众生相(七)
今年是我成为皇帝的第八年。
可看着手上的奏折,我却心中苦涩,恍然觉得我并不适合做皇帝。
或者说,我远不如养育我长大的二圣那么出色。
奏折上禀,黄河又决堤了。
十一年前我与阿禾南下赈灾治水,面对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的惨象,我暗暗下定决心,将尽我所能治理河务,不让这片土地再如此哀鸿遍野。
八年前我与阿禾即位后,阿禾统管户部和工部,我则调动吏部予以配合,每年遣重臣督办黄河大堤的修建事宜,力争防洪保漕,从上天手中抢出千里沃土。
可是,即便我们为此殚精竭虑,这八年间,黄河还是数次改道,吞没了百姓赖以为生的庄稼。
明明在二圣当政的那十年里,黄河只作乱了一次。
因此,恰逢我与阿禾有意革新税法,老旧势力便引导民间传出传言,想要逼迫我们俯首退让。
民间暗议,我与阿禾蛊惑二圣认亲,实则我们并非正统,故而上天降下灾祸,让黄河泛滥以示谴责。
流言无误,我的确并非二圣子嗣,并没有继承她们的谋智与魄力。
案边烛火随着我的心绪摇摆不宁,我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许久未落的朱笔。
我呼出的气流将那可怜的火光吹得更加动荡。
片刻之后,灯火复亮,让我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夜晚,我与母后的第二次见面。
宫阙巍峨,明堂辉煌,与初见时的亲和不同,那时的她神情郑重甚至可称有几分严肃,端坐主位同我和阿禾谈了许多事。
她与我说,她知晓我和阿禾无枝可依,问我心中可有愤恨不甘。
我握紧阿禾的手诚实道,对于那场改变了我们命运的尸灾,我自是有悔恨、懊恼或是遗憾的,可是,在那些之外,我更庆幸我还有阿禾。
她又问,愿不愿意留在她身边,日日吃饱穿暖,还能读书习武。
阿禾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最想识字的,只不过家境贫寒修习无门。
最后,她问我们,日后长大了,腹有诗书手握权力,会想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从没有想过。
儿时,我想填饱肚子。尸灾时,我想救出阿禾。到后来,我想和阿禾一起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长大以后,不必再为下一顿发愁,像救出阿禾和城中阿婆阿姨的军娘们一样健壮有力,我会去做些什么呢?
救人。我说,我想救人。
我不想再见到一城的人沦为怪物。
初生牛犊不怕虎,年少的誓言无比狂妄却也无比真挚,贯穿了我这十八年的人生。
只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没能做好这一件事。
我有点想哭。
我扑到了阿禾怀里。
我果然做不好皇帝。
阿禾此时仍在殿中批阅奏折,右手仍执着朱笔,左手抽空摸了摸我的头,无奈地笑着说,我已经做了八年的陛下了,溯儿都快十岁了,怎么我比溯儿还像个孩子。
我哭哭啼啼地倒出了心中苦闷。
阿禾亲了亲我,捏了捏我的耳垂问道,记不记得二圣下诏册立我们为储君时,那诏书是如何写的。
我记得,那封诏书是由二圣亲笔书就——皇子棠,明睿笃诚,才智颖发。
阿禾笑了笑,安慰我说,二圣当年决意立储,又传位于我,看中的自然是我这样一个人。
血脉可以传承一些东西,但更多的东西,却与血脉无关,只与教导训诲有关。
她说,我是二圣亲自养大的孩子,哪怕不相信自己,也该相信她们择人的眼光。
更何况,在她心里,我宵衣旰食严于律己,从未行差踏错过,堪称明君。
我卧在她怀里,只觉得她才是那个明君。
棠妻禾,岐嶷表异,器识渊深,英毅弘远,沉静宽仁。
二圣给阿禾的夸赞可比给我的多多了。
见我望着她没言语,阿禾又亲了亲我,抱着我宽慰道,黄河改道当然与我的血统无关,只与近些年丰沛的雨水有关,甚至得益于我们连年修堤,今年灾情已比往年好上许多。
她又说,派遣钦差大臣南下开仓赈济,同时招募流民兴修水利重建家园,年内即可修筑堤防疏浚河道。
阿禾果然是个明君。
她从小就是这般临危不惧。
人人皆称赞我当年是如何无私无畏潜入城中,只有我知道,当年留在城里的阿禾才是真正心志坚定之人。
她躲藏在家中阁楼,与成为了食人走尸的双亲与姐姐仅仅一门之隔。
那一个月的日日夜夜,她的耳边充溢着血亲非人的嘶吼。
在如此绝望之下,她也从未发出过声响,没有引得曾经的亲人破开木门将她生吞活剥。
在我们被接入皇城后,我有时会疲惫得读不进书,成为皇帝之后又有时像现在这样烦恼,以至于批不了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