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那您告诉我,何谓‘错的人’?”
宁瑶向前一步,声音压着火,语气却带着颤:“难道这世上,有比娘亲嫁给您,更错的事吗?”
他不在意羽青月,也不在他这个女儿。
宁子桉面色骤然一僵,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言的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抬起眼。
眼前的宁瑶像只彻底炸了毛的猫,眼神受伤和愤怒灼得心头发慌,让他竟不敢直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满是疲惫。
宁瑶早已没了听下去的欲望,行礼又端出无可挑剔的恭顺样子,“爹爹若没有别的教诲,孩儿先告退了。”
说完,宁瑶转身快步离去。没能看见身后之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悔与挣扎。
“瑶瑶!”宁子桉高声呼唤。
就在宁瑶即将跨出门槛,宁子桉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干涩,看向她的背影时满是复杂:“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娘亲的事。”
宁瑶脚步钉在原地回眸看去。
宁子桉不再多言,转身触动了书房内的机关。机括响动,墙壁移开,露出其后一方幽暗的密室。
密室显露的刹那,平日威严神采的男人,仿佛被一瞬间抽走了精气神,显出一股疲倦。
“进来吧,”他侧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宁瑶心有疑虑踏入,下一刻,呼吸一滞。
密室四壁,乃至穹顶,密密悬挂着画卷,地上也整齐堆叠着许多,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每一幅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她的公主娘亲,羽青月。
她的模样,或笑或嗔,或静立或回眸,栩栩如生。
宁瑶难以置信地环视一圈,回头道:“为什么这里全是娘亲的画?”
宁子桉背对着她,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缓缓展开手边最近的一卷,画中人身着猎装,飒爽扬鞭,他知道这是宁瑶为何在众多武器选择长鞭的原因。
宁子桉目光掠过画上人的眉眼,面上因长久不曾表达情绪而刻意的无波无澜,仿佛僵硬的只有一片虚无感。
“这些年,我总以为……”他停顿了很久,像在说着某个连他都无法相信的事情,“我该是恨她的。”
宁瑶怔住了,一时不知作何表情,面色凝重。
“当年在天道峰,我、你娘青月,还有你如今的师尊岳伍,同是宗主座下弟子。我们三人曾是最好的朋友。”
宁子桉顿了顿,试图拾起旧日欢愉,“迎娶青月,得知她有孕,初为人父,我极为喜悦。”
“可后来我们在秘境生变,你娘身中奇毒。为保你平安降生,她将毒素尽封于心脉,自毁灵根,从此道途断绝。”
宁瑶呼吸一滞,浑身战栗。
左长泽提过娘亲中毒,却从未说竟是为了她。
“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毒?”宁瑶声音发紧,眼眶已然红了。
“一种源于苗疆的毒藤,名唤十日面,你娘亲是为了救我才……”
宁子桉闭了闭眼,良久才续道:“此毒专噬两情相悦之人。其中一人中毒始,相见之日便只剩十面。每见一面,心脉便衰一分,直至十面见尽,魂散身亡。”
他指尖抚过画卷上女子含笑的脸,轻颤着。
“她擅作主张,秘密封印了我们相爱的记忆与情愫,教我再见她时,亦不觉痛苦。而那些年四处奔波,一面强忍不见,只为多偷几日;一面我在疯寻解开十日面的解药。”
“世事无常,未曾料到这毒太烈,纵不见面,仍在蚀空青月的根基,药石无医。我们省下的那几面,通通化作最后一面,在她弥留之际,在她与我阴阳相隔。”宁子桉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宁瑶怔在原地,听完震惊地良久没有反应,她想到公主娘亲那些年原来一直中毒硬扛着,心里揪紧了疼。
她迫切想为娘亲寻个道理,忙着追问一个答案:“王氏了?”
宁子桉身形僵硬了一下。
愧意涌上,他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或许他也未曾留意,当年那个蹒跚讨抱、会哭会闹的女童,早已长成了亭亭模样,能言善辩、机灵异常。
那些年,他只顾追赶羽青月渐熄的生命,却弄丢了眼前小小的她。
待记忆复苏,崩溃如此无声无息,痛彻心扉,想再靠近已是徒然。
唯能砸下数之不尽的灵石灵宝,笨拙地填补那片巨大的空洞,弥补她缺失的亲情。
宁瑶直勾勾望着他,他望着这张与青月有六分相似的脸,若记忆未醒,本该无悲无喜、毫无情绪吧,可痛楚如此新鲜,恍如昨日。
爱人已逝,痛却长久留下。
“我与她原是一场交易。我只想找个人,照料失了娘亲的你。”他声音越发干涩,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虚。
“她的儿女了,你敢说……”
“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宁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可又为娘亲感到一丝欣慰,起码他没有对不起她的公主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