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月回本来可以躲开这双手,但是她隐隐感到了什么,顺着这股力道被拽进水中。
这水并不烫。
或许是烫的,但对于月回来说一切都是虚幻的,如果相信它不是烫的那么它就不会是烫的。
冰冷的水淹没了她,波浪涌进她的口鼻,汹涌的水声在耳边回荡着,直到变成一盆倾斜而下的水,淋得她瞬间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陌生的宿舍里。
“乡巴佬,说了很多遍别在水池里洗你那破内裤,听不懂吗?穿了几年都不换,恶心死了!”
眼前一个高大的男生趾高气昂地拿着盆,正往她头上泼着水,水里有着泡沫,是沾了洗衣液的。
一条破了洞的男士内裤被丢在地上,男生抬脚,熟悉的价值不菲的品牌鞋在布料上碾了几圈。
冷。
冷得刺骨。
月回抬起手,映入眼帘的先是穿旧了的棉衣,磨出了球的袖子下是一双满是茧子的沧桑的手,黝黑,长着冻疮。
原来她
变成了张二根。
“对、对不起……”
木讷的、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从张二根的嘴里吐出。
有雾气沾染上镜片,但他只敢盯着地上脏兮兮皱巴巴的内裤。
“别跟他搞了,浪费时间,过来打两把游戏,看爸爸我带你飞!”身后另外一道男声懒洋洋地吆喝着。
面前这个男生把盆张二根身上一丢,又啐了一口,才道:“呵,谁是爸爸还不一定呢!”
画面一转,又是一个深夜,他被锁在宿舍外面,徒劳地敲着门:“我回来了,能不能让我进去睡觉……”
宿舍里传来几个男生的大笑声,有人在和女朋友甜腻地打电话,有人在大喊着“上上上,兄弟们,我大好了!”,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又过了很久,宿舍楼灯熄灭了,他敲累了,只好坐在门口发呆。
只有在放假的那几天,舍友们回家了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光。这个时候他可以给家里,用小灵通打一个很久很久才会被接起的电话。
“喂?是哪个?”浓厚乡音的老人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只会学着别人颤颤巍巍地接电话说“喂?”
“阿婆,是我,二根。”
“噢!是幺儿啊!幺儿哟,咋子啦?”
“……没得事,阿婆,就是想你喽。”
“婆婆也想你喽,幺儿在学校要好好学,缺啥子就记得买,天气冷,要穿厚点哈。”
“晓得了阿婆,你也是……”
“嘟嘟嘟——”
……
“哈哈哈哈二根,好土的名字啊,不愧是乡巴佬,怎么不起名叫狗蛋啊?”
“哎呀,乡下都是这样的,又穷又脏,看着就让人火大,真是的。”
“去,给哥几个买点吃的,饿了。钱?你先垫着,哥几个还能贪你那点吗?”
“呐,作业都带回来了,好好写啊,张二根,明天要交。要是拿不出来,你知道的……”
好不容易考上的重点高中,阿婆一把年纪了还要干活给他交昂贵的学费,可他的成绩却一落千丈。日复一日,他变得愈加沉默和木讷。
脑中有股声音在叫嚣着。
杀了吧。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杀了他们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他了。
他遵循着那股声音,偷偷带着一瓶汽油回了宿舍,深夜洒在几个鼾声震天的舍友床旁,却在动手的时候迟疑了……
如果他动手了,阿婆怎么办?
她还等着他去照顾,等着他带她到城里来看一眼,那个几十年从未踏出过山村的老人,身躯佝偻,头发花白。
他会变成杀人犯,让阿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可是他明明没有放火,为什么这火还是烧了起来?
好大的火啊,烧得他好痛,好痛好痛!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有水了,先进水里面躲一下吧,他可不能被烧死。
被烧死了谁来照顾阿婆?
可是为什么这水也这么烫?
烫得他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