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为什么官府没有人来?”月回皱着眉问江雪辞。
她不明白。
那匪人一刀一刀地在捅老阿婆,分明不是妖,却比许多妖都要残暴。心底有股冲动,想让她上去阻止那把刀——她可以做到的。
她很轻易就可以挟持住那个匪人,救下年迈的老人。
可是她不能。
世间万事万物互为因果,她在因果之外,不能擅自干预。
或许是这匪人这一世杀生无数,下一世才要偿还,或许是那阿婆寿命已尽,命当如此。
她下意识去问江雪辞,“为什么官府没有人来?你们人间的执法者呢?”
江雪辞对她摇了摇头,“寒冬腊月,又是深夜,此时此刻云京府衙的差人们要么流连在温柔乡,要么宿醉在宴席前。”
“什么意思?”
江雪辞的话无情却又现实:“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来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管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死。”
而这时,匪人的刀已经悬在了店家的脖子上。
下一秒,刀起,哭声乍现——
是店家在哭,刘娘子替他挡了那刀!
他捂着刘娘子流血的脖子哭天抢地,嘴唇颤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痛苦!
但很快,那把刀重新悬到他的脖颈上,伴随着如恶魔般令人作呕的声音:“可惜了这个婆娘,风韵犹存,本来还想抓回去玩儿几天,却没想到是个蠢的。”
憾然的语气一下子激怒了店家,他红着眼大吼:“我跟你拼了!”
“哧!”
刀在黑夜里反射出火光,人头叮咚落地,在雪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江公子!”月回猛地叫了一声。
“月姑娘,”江雪辞冰冷的声音浇熄了她的迫切,一字一句道:“月姑娘,我也救不了他们。我同你一样感到愤恨心痛,可我单枪匹马,谈什么去对抗这么多带着兵器的匪徒?若是对我抱有幻想,不如月姑娘一剑来得更快。”
他盯着不远处开始欺凌村民的匪徒们,“可你无法干预因果,我力有不逮,那我们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的江雪辞显得异常冷漠,远处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愈发猛烈地燃烧。
他真的力有不逮吗?智计双绝的他早在预测到刘家村会有今天的时候,就有无数个方法能帮助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可他只是袖手旁观。
月回沉默着握紧手中的剑,雪地里,不久前还说说笑笑的店家夫妇此刻尸首异处,断口处流出来的鲜血显得如此灼人。
江雪辞说的是对的,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有些挫败。
她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情况,过去她做的几乎都是善尾的事——
天道感应到何处有妖魔作乱,她便前去斩了那妖魔;哪位神破坏法则,她便前去敕了那神,做了便走,从来不需要思考过多的事情。<
她看不见被在她来之前,妖魔残害的那些人的人生,亦看不见那些被她斩杀了“恶”之后的地方,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甚至从未去深究恶出现的原因。
莫名的,江雪辞那句无心的叹息又出现在月回的脑海中——“若是那妖怪没死的话,或许刘王乃至附近的村落都还能过着安生的日子。”
在劫匪未来之前,她尚且还能笃定万物自有定数,可今日看到刘家村这样的惨状,她竟然开始有些动摇,是她杀那妖杀错了吗?
若她在人间因果之外,为何她杀的妖会成为劫匪来的因?若她不在人间因果之外,那从前种种的不干涉不作为,天道告诉过她的都是错的吗?
但她清楚地知道,即便没有那妖,刘家村一样会遭遇悍匪的威胁,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她渐渐开始,有些没办法将自己抽离出这样的结果之中。
惘然若失的心情像连绵不停的雪一样下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劫匪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刘家村。剩下的人们面色灰败,相互搀扶着收拾这狼藉一片的地方。
有人抱着店家夫妇的尸体痛哭,直呼造孽,有孩童在茫然呼喊“阿娘,阿娘在哪里?”,有人形单只影,徒劳地舀雪去熄灭那烧了他家的火。
短短几日,刘家村便从欣欣向荣变得这般惨败凄凉,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为一只妖的死去。
店家的一双儿女成为了遗孤,村里的人自顾不暇,都不太愿意收留两个拖油瓶。最后还是王家村那边来人,把两个孩子要走了。
王家村在妖怪吃人的事情发生之后,同样也被那群悍匪席卷一空,现在村里的人比刘家村的更少。
临走时,那两个孩子眼角挂着泪,始终望着月回。从头到尾,他们只问过她一句话:“爹娘呢?”
得到答案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开过口,任由不认识的人将他们抱走。
“月姑娘,你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江雪辞少见地没有呆在马车里,与月回并肩行走在白装素裹的林道中。
“我不知道,我觉得心脏好像悬在半空中,有些堵堵的。”
懵懂的神明似乎生了情,开始感知到情绪,这是好事。
江雪辞:“我一直以为神是不会有凡人的感受的。”
月回摇了摇头,“神和人最大的区别在于孕育方式,神自天地而来,除此之外祂们同样有七情六欲,会笑,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