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五月廿六,宜嫁娶
五月廿五。
初夏时节,天气转热,庭院中草木深深,已有暑气渐生,百虫嗡鸣。
这日,正是沈晞与谢呈衍成婚的前一日。
沈府已装点妥当,檐下赤红锦缎蜿蜒而坠,为添喜气,池中特地新移栽了几株并蒂莲花,娉娉袅袅,含苞欲放。
阖府上下,大喜气氛与日俱增,唯独当事人沈晞,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事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一缕残阳泄入,她倚坐在窗边,正定定瞧着那袭嫁衣出神。
明日便是婚期,这些日子她冥思苦想,始终不知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谢呈衍。
从前只当他是闻朗的兄长,心中敬仰,略有依赖,如今,他成了自己的夫婿,她对他反而既怨又恨,却不得不从。
他们二人正常交谈都费劲,更谈何夫妻相处。
对此,她实在烦忧。
出神之际,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回首,只见廊庑之下,青楸正给伯劳洒下吃食。
沈晞看了片刻,待伯劳吃饱喝足,方道:“它的伤早就好了,怎么还不放走?”
许是每日喂食,它对她们二人颇为亲近,一听到沈晞的声音,当即扑棱着翅膀飞到窗沿边立住,瞪着双铜铃般的眼瞧她,时不时撒娇讨巧般的啾鸣两声。
青楸朝她走来,口中佯装抱怨:“姑娘不知,哪里是我不放它走,分明是这个小家伙赖着不肯走。”
闻言,沈晞垂眸,曲起食指在伯劳圆滚滚的额头上轻弹了下:“怎么,我都要离开家了,你反倒耍赖不走,想做什么?”
被她这样不轻不重地一弹,伯劳好脾气地转了转脑袋,却没有飞走。
青楸见了,觉得这只伯劳实在有趣得紧,笑着同沈晞告状:“这小东西可被姑娘惯得无法无天了,不仅不怕人,还挑食呢!同一样鸟食吃久了便嫌腻,若再执意喂给它,碰都不肯碰。奴婢瞧着,它都快跟人一般了。”
这话本没什么所谓,只是一句闲谈。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晞指尖微顿,忽然想到什么,愣了片刻,直到那只伯劳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才回过神。
这么长时日过去,伯劳只长了体格,却半点没长脾气,反倒似一般家雀温顺,甚至更通人性,一点不怕人。
“都说伯劳是猛禽,你这家伙却没半分样子。”
沈晞说着,探手,捡起一旁它扑翅时偶然掉落的长羽,捏在手中把玩。
青楸刚巧走进屋内:“这不正好吗?若是它性子太烈,时不时就啄人,姑娘又如何能养它这样久?”
沈晞却蹙眉,摇了摇头:“养成这般温顺的,日后它飞出去,怎能存活?”
“姑娘何苦忧心这个,将它一直养在身边不就好了吗?它这样机灵,正好能做个闲时解闷逗趣的玩意。”
沈晞转着羽毛轻旋过手心,不知想起什么,低低叹道:“看来,我还是不会养鸟。”
对于这没由来的话,青楸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眼伯劳油光水滑的羽毛和膘肥体壮的体格,疑惑:“可是,分明养得很好呀。”
伯劳听不懂她们的话,正低着脑袋往翅膀底下探。
沈晞望着它愣神,成日安逸磨灭了它本有的天性,如何能算好?
难不成要让它跟自己一样,永远困在这高墙深宅中吗?
这不是它该留下来的地方。
沈晞挥手扫开伯劳,阻止它再次停在窗前,淡声吩咐。
“带去城外放了它罢。”
可青楸却道:“姑娘,之前试过了,只一天,它自己就又飞回来了。”
但此次沈晞下定决心,眸光冷冷扫过飞回树梢落脚的伯劳:“我明日出嫁,告诉府上下人,如果这伯劳飞回来了,不许喂食,直接打出去。”
果然,她还是很讨厌鸟雀这种生灵。
青楸不明白沈晞为何会突然变了神色,但也不多问。
明日便是婚期,姑娘心情不好也是难免,青楸怜惜地摸了摸伯劳的脑袋,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将它带了出去。
鸟叫声终于在耳边消失,沈晞自窗棂探出身,阖眸仰首,最后的残阳倾照在脸颊上,尚有余温,可惜照不进屋内,始终阴寒难驱。
长睫轻颤,待沈晞睁眼再回首,桌案上只剩那根被她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长羽。
再也不见伯劳。
*
是夜,沈府灯火通明。
念及沈晞明日出阁,沈广钧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将她叫了过去。
“你明日出阁,有些话本该由你母亲告诉你,可她和尘儿今日傍晚才赶回府中,身心疲累,早早歇下,这话也就只能由我来说了。”
沈广钧肩背微垮,鬓发斑白,在火光下已隐约看得清上了年岁的沧桑。
“晞儿,出阁后,你便不是孩子,从前与尘儿闹来闹去的脾气不可再有。”沈广钧细细叮嘱着她,“国公府高门大户,同里面的人往来你都得仔细些,万万莫让你夫君难做。”
说来说去,都是些空谈,沈广钧往日待她不见有多亲近,这夜不论再如何苦口婆心,她心中也泛不起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