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夏桑安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陈准在他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睡。
那是他这一年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噩梦惊扰,没有中途惊醒,好像有陈准在身边,他就可以有机会喘口气,什么都不害怕了。
他坐起身,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昨晚那件事让他彻底意识到这一年里陈准和他的状态可能是一样的。
他呆滞地坐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帘边缘,那里有一丝光线挤了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窄的痕。
他不知道怎么办。是真的不知道。
汹涌的贪恋和根植的罪疚感在疯狂撕扯,他只觉得自己不该醒这么早的。只要还闭着眼,只要天还没亮,他就可以继续假装沉睡,假装昨夜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还未结束。
夏桑安躺了回去了,拉高被子,那里还有陈准的信息素,让他心安,让他放松,也让他更加无法压抑心里翻腾的爱意。
就在他昏昏沉沉又要闻着这个味道睡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准猛地推开门,呼吸有些急。
“三三!”
夏桑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一紧,他没见过陈准这么慌张的样子,不详的预感当头浇下。
“……我…我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准快步冲到他床边,帮他套上外套,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语速极快。
“小姨刚来电话!阿姨的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我们得马上过去!”
话音未落,夏桑安已经甩开他的手,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发疯似的朝门外冲去。
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夏桑安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眼里只剩下走廊镜头那个门。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到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恰好熄灭了。
一声从门里走出来,神情凝重,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陈家人,最后落在被陈准和于北韵架住才没瘫软下去的夏桑安身上。
“谁是病人的家属?”
夏桑安膝盖猛地一软,全身的重量瞬间卸了下去,全靠身旁的人支撑才勉强站定。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是她儿子。”
医生看着这个少年的样子,眼里是见惯生死的疲惫:“我们已经尽力了。”
“现在她或许还能感知到一些外界的声音,进去……最后和她说几句话吧。”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却又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夏桑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挣脱了搀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挪进那间抢救室的。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走到床边,看着瘦得脱相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桑芜。
该说他不孝吗?
现在他居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桑芜的手,那只手摸过他的头,带着他从岚西的家离开,为他做了十九年饭菜。
他俯下身,跪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妈…”
他清晰地感觉到被他我在掌心的手指痉挛地动了一下。
夏桑安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猛地收紧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微弱的希望,又唤了一声。
“妈……?”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母亲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滴眼泪正缓缓地从桑芜轻闭的眼角滑落。
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无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床沿上。
“妈。”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带着茫然。
他好像瞬间失去的所有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是说对不起吗,为过去所有的任性与忽视忏悔吗?
还是哀求您能再睁眼看看我?
说不出口。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只能紧紧握着桑芜的手。
少年轻轻阖上眼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去许下这个承诺。
“妈,我答应您。”
“不留遗憾……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了。”
他的话音,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滴。”
“滴。”
“滴————!”
一阵尖锐的蜂鸣,猛地刺穿了病房里的一片死寂,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曲线已然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失神的双眼望向那个发出长鸣的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