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不夜
学会整整持续了两天,不敢说会场里大多数人都心不在焉,但至少有两个人是一定心不在焉的。
结束时主会场的人走了个精光,只有学会要员留在大厅里应酬聚会。这之后两人回归自由之身,约在学校里又见了一面。
宋百川和楼肖在某一处绿化带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俩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只要说出口了就绝对不是什么体面话。
在这样神奇的氛围下,两人决定闭嘴。只可惜想说的话都到嗓子眼了,一句能算表白的话都蹦不出来。
好在身体还算诚实,见面就一股脑地亲。
宋百川觉得自己一定有毛病,不仅有毛病而且还有大病。他只顾批评他自己了,没料到楼肖在变态程度上你追我赶不不遑多让。
学会结束后第二天正好是周末。他应邀前往东京涩谷,在一片热闹中看到红绿灯下的楼肖。东京中心有几个著名的十字路口,据说没有人能在那里拍到纯粹的风景照——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类经过,不管是什么出身,也不管是什么工作。
每年路边采访,东京人都说自己很孤独。
所以谈恋爱到底有什么用呢?事实证明孤不孤独跟身边有没有人并没有直接联系,而爱情也确实不需要连证明起来都十分费劲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等很久了?”宋百川站在楼肖面前问。
“还行。”楼肖低头看了宋百川好半晌,突然觉得没力气把想问的话问出口。
我们算什么关系?
他头回觉得,算情侣关系可能会有些无聊。
“把清单拿出来吧,”宋百川指了指自己的地图软件,“我来导航,你看看有哪些要买。”
楼肖听话地打开了研究室同门号称万年前人类还不能直立行走的时候我就想买了大清单,头回感恩这帮孙子要买的东西贼几把多。
“可能要去很多店才有,”楼肖说,“有些动漫ip很有年代了。”
“比如?”宋百川跟四年前一样盯着地图,“哪个年代的?”
“比咱俩年纪大的。”楼肖答。
“那就先去二手店吧。”宋百川说完,又小声咕哝了一句很难听清的话。
真正站在三十年前世界最繁华的街头,真正落入其中,就会发现涩谷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周围全是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在地球上生存的人,于某个角落突然想来日本旅游的人——总而言之,行人来来往往,全都是出生以来永远无法平行的线条。因为没有倾听的必要,所以会比想象中寂静。
真正置身于热闹中,所有人声却如泡在水里一般不易分辨。
心里思绪万千,因此万籁俱寂。
楼肖猛地看向他,眼睛里写满了果然如此的惊喜……和些微的讥讽。
宋百川抠了抠后颈,不好意思地撇撇嘴道:“你取笑我?我不是个正常男的?”
老实说,把自己有欲望归咎于性别为男实在不是个体面的举措——但现在宋百川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借口。他刚要说话,楼肖却把手掌覆在后颈上问:“疼不疼?”
“你还知道疼——”男人拍开他。
“昨天亲你的时候摸了摸,”楼肖似乎很满意宋百川的反应,“哥是真的皮实,才一天就好像结痂了。”
宋百川:“……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多意有所指的话干什么?”
楼肖瞪大眼睛说:“哥,我在家说英文的,没有中文环境。不知道哪句话让你想歪了?”
好一个《没有中文环境》,这话符一鸣听了能暴起追杀八百公里。宋百川轻笑出声,不甘示弱地在人声鼎沸中问:“那行吧,我这次不跑了。虽然听起来很没良心,但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请问咱俩用什么关系去逛街啊?”
楼肖的脚步猛地一停。
男朋友。
老公。
伴侣。
这些词听上去都很无聊,他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些词汇传递着某种感情,而这些感情听上去十分健康——和男朋友结婚后会变成老公,和老公相处久了会变成伴侣。随着岁月流逝,“喜欢”变成“爱意”,但爱意没办法生成契约。
他还想要更长久的。
据统计,恨远比爱要长久得多。
可惜人类社会没办法在婚礼上说我恨你,大部分的“我恨你”到最后都会变成单方面的无疾而终。平凡意味着幸福,而人类终将是想走向幸福结局的。
于是楼肖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
他看向逐渐天黑的涩谷,深蓝的天空倒映在高楼之间,显得世界都是一片纯净的蓝色。他刚参加完学会,脑子里却塞不进任何学术相关,只有初遇时那片转瞬即逝的濑户内海。
“如果我说是情侣关系,好像没过多久就会分手,”演讲台上那个聪明而自信的lawrendewitt迷茫地说,“但如果我因为这么短的时间就提议去结婚,你好像也是结就结反正可以离的类型。不仅起不到任何约束作用,反倒会让你相信离婚也是命运的安排。”
他反感地吸了吸鼻子道:“我对哥真的是喜欢吗?为什么一想到你这狗日的,就一点好心情都没有?”
宋百川愣了愣,随即一脑门鬼火冒地说:“问你正儿八经的你搁这儿找茬?”
楼肖一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笑起来道:“没有啊,是褒义,是褒义。”
我啊,偶尔会想不通。
楼肖坐在工位上面对列车模型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他在一号厅看到宋百川西装笔挺的样子,脑子里最先蹦出的想法居然是“你为什么要出门啊?”
除了我以外,为什么其他人能看见你?
找不到永世切不断的联系,摸不着心里关于你的底线。
“就男朋友吧,”楼肖妥协地踩了一脚宋百川的鞋,“找不到其他更符合我俩之间关系的词了。”
“这话说得,”宋百川没躲开,在熙熙攘攘的涩谷拱火道,“我瞧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