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值得
竹林三十五岁时,宋和中岛前往美国分公司出差。竹林把黑泽的追求说给小姐妹宋百川听,宋由衷地笑起来问:“这就是你对这场喜欢的答案吗?”
竹林以为自己不会哭,这十年哭得已经够多了。
可他还是在离开食堂后,躲在厕所里哭得泪流满面。
他的人生总是充满别离。
再见是一种仪式,缘分和时间一样,是人类无比珍贵的财富。
没人向他好好说再见,所以他学会了认真地对别人说出口。
同年秋天,九州的领导层调整,短期开发部门需要一个履历足够的副部。
竹林递交申请,于冬天转职。原先协调的结果是干完今年再走,但失去副部的九州忙得晕头转向,请批领导层速速派人回来支援。
接到消息的黑泽每天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处在尚能自理的边缘态。啊原来现在该刷牙了,啊原来现在该吃饭了,他一天到晚忙来忙去,但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每天起床就会盯着家里的吊灯发呆,做饭几次切到手指。有一天他急性胃穿孔,雪智子给晴则打电话,一家人叫救护车把他抬走了。
居家办公时,黑泽每天都会约竹林出来见面,甚至不惜去他家门口堵他。但竹林压根不需要堵,他会体贴地放黑泽进来,体贴地问您有什么事。
黑泽大闹了一通。他说回什么九州,我们努力磨合一次不行吗。
可他们哪还需要磨合?
他们之间连磨合都是单方面的,因为竹林不管在生活还是工作上已经迁就了无数次。
竹林要走的前一周,很多同事都送了礼物。山田准备了三份,其中两份是仍在美国工作的中岛和宋准备的。
宋百川送了竹林一口鸳鸯锅。
神经病吗!竹林专门发信息讨伐宋,宋说这是为了我来九州看你的时候一起吃中国火锅。
“要顺利啊,”宋在电话里说,“我跟黑泽不同,认定的朋友无论多远都要来蹭饭的。”
“那你可得赶紧来,”竹林大笑道,“我家时刻给你备一份碗筷。”
临行前,黑泽最后一次将竹林叫出来。静冈的夜很凉,歌舞伎町的街上到处是耍酒疯的年轻人。
黑泽和竹林坐在车里,竹林放松地窝在副驾。他在等黑泽开口,但黑泽半天都没有开口。于是他只好率先道:“那我先说吧。”
没等黑泽反应,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款礼品盒。
“这是德国本土品牌的手表,”竹林局促地说,“那时你已经完全不联系我了,但德式极简的表盘很适合你的常服,我下班路过表店时就忍不住买了下来。”
“没想到还能在名古屋遇见你,那天你戴了表,我发现是更好的泰格豪雅。”
“这个表……”竹林递给黑泽道,“就当作不合时宜的饯别礼吧。”
“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任性,”他咧开嘴笑道,“你不会拒绝我吧?”
老实说,黑泽一点都不想收。
他不是为了收礼才来的。
“怎么办呢?”黑泽无奈地回答道,“比起这个,我更想要你吻我。”
“大叔的嘴比诺莫斯本店的表还好?”竹林摆摆手,“少取笑我了。”
“你见过谁取笑喜欢的人跟自己接吻的?”黑泽认真地看向他。
“神金,”竹林纵容地瞥了他一眼,抱着公文包道,“我看你是没救了。”
“那你能忍受我现在吻你吗?”黑泽没有移开眼神,而是孤注一掷地问。
“不能,”竹林看着黑泽的眼睛说,“我们已经没有了接吻的理由。”
竹林下车,黑泽看着男人消失的背影,点了一根没什么味道的烟。
他准备了礼物,恰好也是手表,但没有机会拿出来,毕竟竹林不会收。
黑泽独自抬头,盯着不远处的月亮看了很久。
妈的。
当油腻男已经没用了,喜欢的人压根油盐不进。
一如这残酷又清醒的月光。
第二天竹林来公司清理工位的时候,黑泽送竹林到公司门口,眼神里藏着一些年末时特有的疲惫。
圣诞节的氛围已经到来,日本到处是细小的节日流水灯。竹林没着急走,而是站在原地斟酌地想一些话。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道歉,听组内的成员说,黑泽之前忙到住院了。
虽然很有可能是自我意识过剩,但竹林还是想了想说:“前几个月,我,嗯……果然还是给你造成困扰了。表的事情也是,原谅我在这种时候送给你。你注意身体,不如就把我忘了吧。”
糟糕,黑泽想,这混账王八羔子不仅打算拍拍屁股走人,还想让我把他忘了。
杀了人还往尸体上补刀。
黑泽没说话,头回失去了挽留一个人的力气。
哪怕是婚约取消的散伙饭,黑泽都没这么无力。
竹林关切又尴尬地说:“不管怎么说,十年都过去了。你不用,突然同情心泛滥什么的,过去的时间就是过去的时间,我不会拿这些来束缚你,很没必要。”
不,你必须束缚我,这很有必要。
黑泽发现自己无法承担竹林的眼神。他依旧会看向自己,但眼里再也没有让人安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