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秦薄荷看到李樱柠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好好地去观察她。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状态其实不错。
面色并不红润,毕竟早已停止呼吸。血液不再泵动,皮肤和肉很硬。
但表情恬静。
胡应峥说抢救的时候她曾短暂地恢复意识,那更像一种回光返照,她给秦薄荷发了消息,又撤回了消息,接着又发了消息,比起珍重地表达什么,反而选择留下闲聊一样的对话,这就可以了,因为这就是她唯一想要留存的日常,很快她闭上眼就离开了,像在做快乐的甜蜜的美梦,回到她爱跑爱跳的少女时期,回到她的大学里,梦里有未来光芒万丈的人生路,只需要向前方迈开步子就好。
“甚至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秦薄荷看着她,对石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都没有发现呢。”
石宴:“她让我告诉你,即便是压力,也从未来自于你。”
秦薄荷没有说话。
石宴也没有再说,他知道一切无用,现在能疗愈一切的只有时间。
秦薄荷签了字。
在李樱柠那间病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通过以往的生活用品。好像直到此时此刻,真实感才像海浪一样强烈地扑了回来,让他清醒。那些用过的东西,看过的书,床头上插着充电的手机,打发时间的捏捏,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垃圾桶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李樱柠拜托护理将那个冰激凌外带的金属杯子洗了拿来用。
那个杯子很漂亮,外卖也送这么精致的玻璃杯,也算能稍微理解一点昂贵到离谱的价格了。
空气里护手霜的味道,微弱的药味。好像还能听到一点斗嘴的声音。
要从五感接受四面八方冲击来的情绪,秦薄荷深呼吸后摇了摇头,这本该是坚强处事的时候。
为逼自己转移注意力,他问石宴:“你这次去是为了那个药企的董事长吗?寻找阿尔茨海默症的治疗办法?”
石宴:“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目前只能延缓发作。”这是事实,开始研究不代表立马就能出成果,这一过程或许会持续几年几十年。
然后又说起殷姚,秦薄荷此刻情绪低落怅然,他的看法是,“如果是我得这个病,也会觉得幸运吧,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更加自私一些的想法——至少作为先忘记的那个人不会痛苦……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怎么会这么多年了都还是无药可解?”
石宴说:“一般患者到了年龄大都顺其自然。家属也很少会执着到这个地步。但最重要的还是利益。政药是企业,商人不会做慈善,如果不是殷姚得了这个病,政迟并不会动用一切手段寻找那一点微小的可能性。可能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事实如此,若资本判定无利可图,那绝不会举全力托举钻研。的确,世界上疑难杂症远比想想得要多,但其中一部分并非难以攻克,只是患者数量太少。研发成本高且难有回报。”
秦薄荷听着,忽然问:“既然如此,那你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方向?”
石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的话,也让他陷入思绪。石芸是个标准的商人,所以并非强制要求他走什么方向。当初本科毕业,面临选择的时候,他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呢。
“可能。”
秦薄荷不是随口一问,他有认真在听石宴说:“嗯。”
“可能是叛逆吧。”石宴低声笑了笑,总有些自嘲的味道。“那个时候想的是,总得有人去做这些。那么我就去做。”
石宴似乎并不习惯于这样表露自己,他总是无时无刻都在恪守沉稳,对着秦薄荷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又补充:“当然,也是在阅览学院网站的时候看到老师发布募揽,试着申请了,能通过我很幸运。”
秦薄荷:“石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薄荷再也没有客客气气地喊过他石院长。每一次直呼姓名的时候,那声音里都好像带着一点点的热量,暧昧却并不轻率地熨在皮肤上。令石宴对待他的时候,不得不一再柔软克制。
秦薄荷认真地说:“你是个伟大的人。”
在石宴开口前,他预判似的:“我说你是你就是。不管谁问,我都会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本不该是轻易说出如此天真可爱的话的性格。
却自然又大方地,用连本尊都不许拒绝的语气。
秦薄荷坐在床上叠李樱柠的围巾,而石宴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人心不受控制地缩紧。这目光,秦薄荷是很熟悉的,也常常回想。
是那天在机场,在道别之前,石宴默视秦薄荷的嘴唇,他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需求不言而喻。那时候秦薄荷装作不懂。无论扭头含糊,还是最终无法忍受——闷着头干脆推石宴催他快去安检。所谓不回应,都不过是在遮掩。
赧然的,初次的,这辈子难得应付不来的。
心动无法克制的情绪。
秦薄荷一向讨厌失控。
上一次接吻,是初吻,但留下了令人不安的印象。想提及却怎么都无法开口。总不能就那么直截了当地问——
‘你干嘛要亲我亲成那样。’
石宴走过来了,秦薄荷手里的衣服一紧,但身体无论哪里都没有接受到逃跑的指令和讯号。直到他伸出手,拿走了秦薄荷手里捏着的,那个快被叠成团的围巾,他带着比以往明显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说,“已经不用再叠了。”
“嗯……嗯。”
“……”
胡应峥敲了门,进来扫视一圈,对石宴点了个头,“怎么样?”
“还在收拾。”
收拾遗物的时候,提醒家属‘逝者已去’的存在感是最强烈的,许多人在看到遗体的时候反而会相对平静一些,或许因恍然、过于悲戚和还没反应过来。
但病房总能听到哭声。
秦薄荷起身:“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职责所在。节哀,孩子。”胡应峥拍了拍秦薄荷的肩膀,他对秦薄荷的印象还是很好,之前就给出了敢于承担的评价,现在亦是。他见秦薄荷虽然脸色苍白,但重新振作后还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添麻烦了。您那天一直在联系我,我都有看见,真的很抱歉。”
胡应峥挥手,“这都再正常不过了。理解的。只是,”他斟酌了一下,对石宴说:“你妈那边你还是得去正儿八经道个歉的。就算要回,也不耽误你上飞机前吱一声。不光是别人,她也很担心你的。据我所知她通讯录里但凡在国外的,电话全打了一遍,生怕你是出什么事。据说还问了政药的人,可想而知。”
别人不好说,但医院内部是清楚的,石芸要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主动联系那边,更何况求人家帮自己找儿子。
秦薄荷这也才反应过来,怎么连政琰都来问他……原来是石院长她惊动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