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我神(二)
后来西陵国神殿的壁画上,白衣的神明用来消灭虚怪的方法可不是这种。
但当意识逆着时光往前回溯,当年的行事,竟真的如此冒险。
神的计划原本定于七日之后,孰料那些虚怪被痛揍后变得无比窝囊,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往汜水的另一岸试探。
还试探得小心翼翼,像是被强行拔掉尖牙和利爪的兽类,只敢一点点地往阵法上蹭。
西陵人自是反击,来多少杀多少。
这段时日,西陵亦未曾停下正常的防卫。
所谓防卫,当然是指把敌人杀死,后方的亲人族人们便可免于受伤了。不过并未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面对没有真实形体的虚无之怪,凡人终究处于弱势,他们采取游击的策略,分散、隐藏、偷袭,能打则打,稍有不妙就退。
“要不直接给这些虚怪开个门?就算目前的打法很灵活,但战士们受的伤、流的血是实打实的。再者,城中的余粮撑不了太久了,尤其是肉。”王蹲在沿河的一丛灌木后,眼盯着对岸,嘴里叼着根草,上上下下不住晃动。
这日休战。
休息,以及备战。
他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时辰,竟是无一人能打得过他,颇感无趣,便溜了出来。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绛色的王服挂满草叶,鞋上也全是泥,但毫不在意。
神也被他扯了出来,此刻坐在一旁的树上,脑袋靠着树干,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隔了好一阵,才轻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虚怪出现得很奇怪?”
神明殿下一向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王对此早已习惯,摊开手回道:“一开始尝试过追查它们的由来,但这些玩意儿毫无由来,就仿佛别的地方突然掉进荒境里的。想来想去,只能怪老天爷头上了。等等,老天爷?”
王猛一下抬起头,捕捉到了神真正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所以要把事情办得隐秘。”神的声音更轻了些。
“……要让那人觉得,是他自己突破进来的。”王也放低了嗓音,摘下叼着的草,“这个背后操纵者,会是谁呢?”
神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王不再说话。他又拔了根草,但没叼进嘴里,而是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他丢开草叶起身,轻手轻脚地上树,打算把人搬下来,带回王宫继续睡,神突然道:“今晚办个宴会吧。”
王伸出去的手顿住,却也不觉尴尬,顺着神的话往下问:“理由呢?”
“你高兴。”
“啊,真是绝佳的理由。”
慢条斯理说完,王一把擒住神明殿下的腰,让他贴到自己身前,“我们的计划可没往外说,余粮不足一事许多大臣皆知,你是要我做昏君?”
神掀开眼皮,眸光轻而淡地向他掠去。
王却话锋一转:“宣夜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嗓音微顿。起码过了一个呼吸,他才继续说:“你可曾婚配?”
神向他掠去第二眼,轻轻挑起眉。
王笑了:“那就是我能求娶的意思了。”
神又挑了一下眉。
王品了品这个动作的意味,作出诧异表情:“原来不是能求娶的意思?”
继而一本正经:“那我只能强娶了。”
“你这颗脑子里成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殿下终于开口,十分不理解的语气。
“你让我做昏君的。昏君么,自是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夺来。”王轻快说着,揽着神明殿下的腰,从枝叶间跃下,“走吧王后,既然没睡,跟我回去举行宴会。”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