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月桥花院(三)
谢怀霜睡着的第二天,那盆他很喜欢的芍药开了第一朵花。
我怕自己忘了,改图纸的间隙拿了纸笔仔细记下来。他醒了之后肯定要问我的。
在给他喂药的时候,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开始试探着和他说话。
——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
“谢怀霜。”
果然不理我。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人。”
谢怀霜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来影子,偏着头靠在枕头上,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勺药要很久才能让他咽下去。
说完我又觉得心虚。万一他能听进去呢?
“算了,你当我没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又舀起来一点药,“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其实也……嗯,也挺好的。”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呼吸清浅。
“我在打听神殿的消息了。等你好了,我们去把你的剑拿回来。”
我想到这里,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给神殿找麻烦,你不会拦着我吧?”
但是很快我就自己点一点头:“你现在肯定不会的——听话,就剩一勺了。”
谢怀霜终于把药都咽了下去,我扶着他再躺好,按照叶经纬说的一一按过他的穴位。
除了熬药、喂药,叶经纬还交代了很多其他事情要做。算上我这个月要送回铁云城的新图纸和方案,再加上叶经纬的几个铁傀儡,我发现我真的需要那罐黑色的怪味东西。
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