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慈悲喜舍
觅魔崖。
香界宫的入口,蕴轮谷的高点,站在这里,既可以俯瞰整片山谷,也能将大涣寺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时妙原睁大眼睛,他看到荣观真向他走来。他的身形模糊,应当是穿着白色的衣服。
三千年前,他从司山海宴上溜号,就是在这遇到了年少的荣观真——那时他也穿着白衣,手持木勺,在这浇花弄树、独观云海。
那时的他们,还远不是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的仇敌。一晃多年过去,少年时那许多的烦恼,和今日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时妙原默默垂下头去,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荣观真双指掐符,他正要念咒收禁,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这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施浴霞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许多来客,粗略一扫,都是坐镇各处的山神。
天南海北,天上地下,小小的觅魔崖上此刻竟聚集了至少十数余位神灵。这样的景象从不多见,就连往年的年司山海宴,恐怕也请不来如此之多的正神。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荣观真迷茫地问,“不对……为什么你们来空相山了,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施浴霞正要说什么,一见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妙原,登时脸色一变
她迟疑地问:“不是……你自己叫我们过来的吗?”
“什么?我什么时候……”
“荣老爷亲自发出灵讯,要我们在觅魔崖顶集结,说你已将时妙原捉拿过来,今日就在在这里将他处死。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居然不记得吗?”
一位站在施浴霞身后的青年开了口,他的脸色灰败,似乎久病沉疴,眉眼间透露着一股熟悉的狠戾,令荣观真微微有些晃神。
他很快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穆敬。
穆元沣的次子,穆守的弟弟,当今净界山神的护法。他的长相稚嫩又不失锐利,和他父兄有近乎九成的相似。
见荣观真愣神不言,穆敬又开口道:“所以,罪人既已归案,荣老爷为何还不动手?”
时妙原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他艰难抬头,对着穆敬的方向笑道:“小敬呀,你好,居然在这见到你了!现在不是唠嗑的时候,等下你回去能不能代我向你哥道个歉?那什么,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茶杯……唔唔!唔唔唔唔!”
许是他动作太大,那灵网又紧缚了许多,丝线嵌入他的身体,时妙原不再多说话了。
穆敬厌恶地说:“你在和谁套近乎?我看到你就恶心。成天往我家跑,留下一股恶气,就算走了也让人想吐。也好,这灵讯先叫我收到了,今天我就来代我兄长来看你的死期。荣老爷,有劳你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这里,还请你快些动手吧,再拖延下去,这天可就要亮了。”
林中飞起一树鹊鸟,将月色扰得波澜了几分。荣观真微微仰起下巴,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我也没说要今天杀他。”
穆守挑眉道:“不杀他,把我们大半夜喊到这来,是准备凑几桌麻将吗?”
“我怎么知道。灵讯不是我发的,不知是谁假传了我的意思,时妙原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我与他仇怨深重,当然会择机处死他。只是……今日时机不佳,我还有话要问他,此事牵扯重大,不宜过速决断。”
“荣老爷放下的话太多,可能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大概是某位山神,又或者镇水的河伯。荣观真有些记不清,他总是记不得那么许多神仙。从前有时妙原帮他记,现在时妙原在他脚下完全没了声响。
他扫过其余那些面孔,他们脸上有疑惑,有不安,有兴奋,也有一丝丝的期待。
他又望向施浴霞,施浴霞欲言又止。
“确实是你自己传的讯。”她抿唇道,“我听得出那是你的声音。”
穆敬嗤笑道:“我听闻荣老爷久困心魔,不分虚实,不辨真伪,现在看来,您的确心力欠佳,以至于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全然不知了。”
荣观真沉声道:“那就当我是错传了消息吧。空相山今日不便待客,待我之后准备得当了,再请诸位相聚为好。时妙原罪行累累,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一旦时机得当,审问清楚,我定会当众除恶。”
“荣老爷的一旦指的是多久呢?”穆敬追问道,“是一年十年,还是百年千年,又或者干脆一辈子都‘时机未到’?您贵为万岳之尊,说话自然当一言九鼎,你不把年限说清楚,我就当你要包庇时妙原了。”
“你个死王八犊子说什么几把吊瞎话呢?”
荣承光冲上来扬起了巴掌,“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你算哪根葱啊就出来放屁!白长一张嘴除了喷粪就是漏尿,不会讲话就把你后面那个洞给我闭上!要是闭不上老子就拿针帮你缝起来!”
四周传来窃语声,大多是惊讶于东阳江水神令人发指的个神素质。穆敬面色微沉,他咳嗽了两声,薄瘦的胸腔起伏不定。
“穆敬,就算我传讯让山神来,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场合。”荣观真温声劝解道,“你还是先回净界山吧,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
穆敬冷笑道:“我的两位杀父仇人正要狗咬狗、扯头花,这么精彩的场面,怎么就和我无关了?如果说我爹死了无关紧要,你娘魂飞魄散了这事儿总该找时妙原好好说道说道吧。”
荣承光直接扇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你他妈不要脸是吧!”
“哎哎哎,等一下!荣承光!你怎么能当众动粗!”
现场顿时大乱,荣承光踹翻穆敬,骑在他身上一通猛抽,过了好半分钟才被架走。荣观真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双拳紧握,颈侧的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荣观真,你难道不管一管他吗?!”一位神仙冲荣观真大吼道,“你放任时妙原作乱也就罢了,现在连弟弟都教成了这样!你专程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好啊!现在我们都知道你帮亲不帮理了,我看你这万岳之尊也不要再当了,真是一群蛮夷!!”
“荣观真!你当初在司山海宴上要杀我父亲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穆敬爬起来,先是冲荣观真吐了一口血,然后对施浴霞喊道:“还有你!你现在怎么知道隔岸观火了?你从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你的刀呢?你父亲呢?你怎么不动手了,时妙原就在那躺着呢,你去砍他的胳膊啊,你去啊!”
荣承光暴跳如雷:“你别管别人的胳膊了,老子今天就把你大卸八块!”
“再来点人按住他!”
“我的天,这小子怎么一身牛劲,啊!荣承光!你是狗吗!你咬我干嘛!!!”
“咬的就是你们这群鳖孙!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看得人恶心,再吵我就发大水把你们家淹了!”